乾隆十三年的春天，德州的運河碼頭飄著細雨，空氣裡帶著料峭的寒意。一艘明黃色的禦船停在岸邊，船身靜得反常，連平日裡伺候的太監宮女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喘 —— 船裡躺著的，是剛病逝的孝賢純皇後富察氏，而船外的乾隆帝，正背著手站在雨裡，任憑雨水打濕龍袍，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有眼眶紅得嚇人。
誰也想不到，這場東巡會以這樣的方式收場。出發前，皇後還笑著跟乾隆帝說，想看看山東的泰山，嘗嘗曲阜的孔府宴。可剛到德州，皇後就染上了風寒，起初以為隻是小毛病，沒成想病情一天比一天重，沒幾天就咽了氣。據《清高宗實錄》卷三百十記載，皇後病逝當天，乾隆帝下了一道簡短的諭旨：“東巡即止，奉皇後梓宮回京。” 這道諭旨裡沒提 “悲痛”，可字裡行間的哀傷，連遠在京城的大臣都能感受到。
乾隆帝和富察皇後的感情，不是一般的帝王夫妻情分。富察氏嫁給乾隆帝時，他還隻是寶親王，兩人一起走過了二十二年，從潛邸到皇宮，皇後不僅把後宮打理得井井有條，還時常提醒乾隆帝要勤政愛民。乾隆帝曾說，跟皇後在一起，“不用端著帝王的架子，能像尋常夫妻一樣說說話”。現在皇後沒了，乾隆帝心裡像被掏走了一塊，空落落的疼。
回京的路上，乾隆帝沒說過幾句話，每天就守在皇後的梓宮旁，要麼發獃，要麼對著梓宮小聲說話，像在跟皇後聊天。太監想給他送件乾衣服，都被他揮手趕了出去 —— 他好像覺得，隻有這樣陪著皇後，心裡才會好受些。
可這份悲傷，很快就變了味。回到京城後，乾隆帝看著滿朝文武按部就班地處理喪儀，突然覺得所有人都在敷衍他 —— 皇後走得這麼突然，這麼委屈，你們怎麼能這麼平靜？
最先倒黴的是翰林院的編修們。按照規矩，皇後去世後，翰林院要寫祭文，還要擬定謚號。編修們熬了幾個通宵，寫好的祭文送上去，乾隆帝看了沒幾行就扔了，指著其中一句 “泉台路遠” 罵道：“皇後賢德一生，你們就用這麼輕飄飄的話打發她？” 當即把負責寫祭文的編修革了職，還罰了翰林院掌院學士三個月的俸祿。
接著是禮部的官員。皇後的喪儀有固定的流程，禮部官員按舊例安排好了一切，可乾隆帝一看就火了：“皇後是朕的結髮妻子，喪儀要比尋常皇後更隆重，你們按舊例辦，是覺得皇後不配嗎？” 沒等禮部官員解釋，乾隆帝就下了旨，把禮部尚書降了兩級，侍郎直接革職流放 —— 就因為他們沒猜透乾隆帝想 “加規格” 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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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冤的是那些地方官員。按照規定，皇後去世後，地方官員要穿喪服二十七天，還要上奏表哀悼。有個江南知府，因為上奏表時晚了一天，乾隆帝直接批了 “心懷不敬”，把他貶到了新疆伊犁；還有個山東巡撫，在喪期內私下跟人喝酒，被人告發後，乾隆帝二話不說就把他革了職，連辯解的機會都沒給。
短短一個月，因為 “喪儀疏忽” 被革職、降職、流放的官員，就有二十多個。朝野上下人人自危，以前乾隆帝雖然也嚴，但還會講些道理，現在卻像變了個人，一點小事就大發雷霆，誰也摸不準他的脾氣。《飢餓的盛世》裡後來分析，皇後的去世，其實是乾隆帝執政風格的一個 “轉折點”—— 在此之前，他推行寬政，對官員多有包容；在此之後，他變得嚴苛多疑，對官員的過錯零容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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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乾隆帝是把對皇後的悲傷，發洩到了官員身上。可隻有乾隆帝自己知道，他的轉變不止是因為悲傷。皇後去世後，他看著朝堂上那些敷衍了事的官員，突然覺得以前的寬政太 “軟” 了 —— 這些官員拿著朝廷的俸祿，卻連一場喪儀都辦不好，以後遇到更重要的事，還能指望他們嗎？
有一次，乾隆帝在養心殿跟張廷玉聊天，說起皇後的事，突然嘆了口氣：“朕以前總想著寬以待人，可現在才明白，官員們有時候就是給臉不要臉，不從嚴管著，他們就不知道敬畏。” 張廷玉聽了，心裡咯噔一下 —— 他知道，那個溫和的乾隆帝，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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