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醋海微瀾安全屋內，空氣彷彿凝固了。油燈如豆的光暈在賽金鳳蒼白的臉上跳躍，映照出她眼中翻湧的醋意、委屈和一絲被刺痛後的尖銳。陳箭那句“無關其他”的解釋，非但沒能平息她的情緒，反而像火星濺入了油鍋。
“救命之恩？好一個救命之恩！”賽金鳳嗤笑一聲，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她逼近一步，幾乎要貼上陳箭的胸膛，仰頭逼視著他，“那我呢？陳箭，我在你心裡算什麼？慶喜班後台那一夜，算什麼？我一次次冒著性命之憂替你傳遞消息、安排退路，甚至如今杜笑山已疑心到我頭上，我依舊在這裡等你，這些又算什麼？也是無關其他的‘恩情’嗎？”
她的質問如同連珠炮，帶著長久壓抑的情感爆發。暖香混合著淡淡的藥味和一絲淚意的鹹澀，縈繞在兩人之間極近的距離裡。
陳箭眉頭緊鎖，他能感受到她身體的微微戰慄和呼吸的急促。他並不擅長處理這種情感糾葛，尤其是在如此緊迫的關頭。他後退半步，試圖拉開距離，語氣保持著克製：“金鳳，你對我的幫助，我從未敢忘。隻是眼下……”
“眼下什麼？眼下你要去拚命，去奪那勞什子碎片，所以這些兒女情長就可以拋在腦後了，是嗎？”賽金鳳打斷他，眼圈泛紅，聲音卻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淒然，“你心裡裝著血海深仇，裝著家國大事，如今怕是又多了那位林小姐的‘救命之恩’，哪裡還有半分餘地容得下我這點風塵女子的癡心妄想！”
“夠了！”陳箭低喝一聲，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嚴厲，“大敵當前，我不想與你爭論這些無謂之事！你若還念著幾分情義，就告訴我怡和洋行的具體情況，日本浪人又是怎麼回事？若不願，我自行查探便是！”
他目光如炬，緊緊盯著她，那股在戰場上磨礪出的殺伐之氣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瞬間衝散了屋內旖旎而痛苦的氣氛。
賽金鳳被他驟然釋放的氣勢所懾，滿腔的委屈和醋意彷彿被凍住，剩下的話語卡在喉嚨裡。她看著他那張冷硬如岩石的臉龐，看著他眼中不容置疑的決絕，忽然覺得一陣無力。是啊，他就是這樣一個人，仇恨和目標永遠排在第一位，自己這些小兒女的情態，在他眼中恐怕確實是“無謂之事”。
她踉蹌著後退兩步，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像是被抽走了力氣。臉上的激動神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疲憊和認命般的淡漠。
“……好，好，我說。”她垂下眼睫，聲音恢復了平靜，卻比剛才的激動更讓人心頭髮沉，“怡和洋行明晚子時入庫的‘貨’，表麵上是古董字畫，實則內藏乾坤。杜笑山和影先生會親自去，是因為那枚碎片據說關係著一處埋藏軍火的地點，北洋方麵和他們都想得到。至於日本浪人……”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是黑龍會的人。他們不知從何處也得到了風聲，對這批‘貨’誌在必得。英租界工部局裡也有他們的人，所以明晚洋行內外，除了杜笑山的人和影先生麾下的‘粘桿處’好手，還有黑龍會的浪人埋伏。三方勢力，各懷鬼胎。”
情況比預想的還要複雜兇險！陳箭的心沉了下去。不僅要麵對老仇人，還要應付新出現的、同樣兇殘的日本黑龍會。
“這是洋行的內部結構圖，”賽金鳳從懷中取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紙，遞了過來，手指在即將觸碰到陳箭時，微微一頓，隨即像是怕被燙到般迅速收回，“保險庫在地下室，入口在賬房後麵的暗門。這是鑰匙。”
她又拿出一把造型奇特的黃銅鑰匙，放在旁邊的桌上，不再看陳箭。“我隻能幫你到這裡了。明晚……你好自為之。”
說完，她轉過身，背對著陳箭，肩膀微微瑟縮，不再言語。那背影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異常單薄和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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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箭看著她纖細而倔強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張詳細的地圖和那把冰冷的鑰匙，心中五味雜陳。他知道她付出了多少，也知道自己剛才的話或許過於冷酷。但他沒有時間，也沒有餘裕去安撫。
他默默拿起地圖和鑰匙，貼身藏好。
“多謝。”他低聲說了一句，不再停留，轉身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融入外麵的夜色中。
房門輕輕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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