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賬冊重新取出來，翻到1943年11月那一頁，找到那批棉紗的記錄，把紙麵轉向梁檢查員的方向。在備註欄裡，進價數字下方有一道極淺的鉛筆痕，像是被人描過一遍又擦掉了，隻剩下壓痕，沒有顏色。"當時棉紗的價格在幾天之內漲了兩次。十一月初一次，十一月中旬一次，兩次漲幅加起來翻了將近四成。"陳箭的手指在那一行備註欄下方停了一下，"我在記賬的時候按第一次的價格寫了，後麵價格變動之後沒有改回來。倉庫那邊的入庫登記是按實際到貨當天的價格寫的。"
梁檢查員站在櫃檯前麵，打開筆記本翻到自己之前記錄過的那一頁。上麵是倉庫入庫登記的摘抄，價格寫的是一百四十七元每匹。賬冊上備註欄寫的是一百零二元。差了四十五元。"你說價格變了兩輪。這兩輪變化的具體日期是幾號？"
"十一月初六和十一月十五。"陳箭說，"第一次調價的通知是碼頭那邊當天傳過來的，沒有書麵調價單。第二次調價是從同行那裡聽說的。"
梁檢查員記完之後站起來，把拉鏈拉好，帶子掛回肩膀上。他的動作比剛才更快了，像是已經拿到了此行的全部信息。他站在櫃檯前麵，目光從賬冊上移開，落在藥鋪後堂方向的竈台入口上——那裡透出來一層比前堂更暗的光，竈台的輪廓在暗光裡形成一個矮墩墩的剪影。他看了那個剪影大約三息的時間，然後收回目光，推開了門。"那批棉紗的記錄也在核查範圍內。"他站在門檻外側，沒有回頭，停頓了片刻，然後跨下台階。腳步聲在石闆麵上由近及遠，走到報攤的位置時停了一下——老楊喊了一句什麼，梁檢查員回了一句，聲音太遠聽不清，然後腳步聲又響起來，往街口方向去了。
陳箭站在櫃檯後麵沒有動。他的視線落在賬冊封皮那道舊摺痕上，但腦子裡在想的不是那個摺痕，而是那批麵粉在碼頭中轉區待了四天這件事。他把那四天的日期在腦中排出來：八月十一日到八月十四日。然後他把它和梁檢查員剛提到的棉紗放在一起看，發現了一個他沒注意過的關聯——八月十四日那天，碼頭中轉區的出入登記上如果留了東西，那東西和十一月初六到十一月十八之間的十二天空白之間，也許走的是同一個人的手。他把賬冊合上放回抽屜，走到後堂。
竈台邊的矮凳上坐著一個人。趙鐵生在陳箭從碼頭回來之後就已經在後院等著了，陳箭回到藥鋪時他和陳箭前後腳進了後堂，沒有說話，直接在矮凳上坐了下來。他今天穿了一件灰黑色舊夾克，領子立起來，雙手交握搭在膝蓋上。他看到陳箭走進來，沒有站起來，隻是把交握的手指鬆開了，側過頭來看了一眼。"碼頭那邊有什麼？"
陳箭在竈台邊沿站定，伸手掀開鍋蓋看了一眼又放下。"貨單上有轉運記錄。麵粉到港之後在碼頭中轉區放了四天，然後才送到虹口那條街。中轉區的編號是三號倉第七區。那四天在中轉區進出登記上應該有記錄，但是我的賬冊上沒有寫。"
趙鐵生沒有接話。他把交叉的腳踝鬆開，兩條腿分開踩在地麵上。"那批棉紗呢？和麵粉走的是同一條路？"
"不一定同一條路，但是同一個時間段的空白。"陳箭說，"麵粉是十一號到港，十四號才出中轉區。棉紗是初六進貨，十八號才入庫。兩批貨之間分別有四天和十二天的空白。這些空白在賬冊上表現為連續幾頁的'無記錄'。"
趙鐵生沉默了一會兒，在矮凳上坐直了一些。"姓戴的貨主出現過幾次？"
"三批。麵粉、棉紗、還有一批藥材。藥材的賬是平的對得上的，沒有空白。"陳箭在竈台側壁靠著站定，"隻有麵粉和棉紗有空白期。藥材走的不是同一條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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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鐵生的目光從陳箭的袖口移到竈台檯麵上，又移回來。"梁檢查員今天穿了一件灰藍色的中山裝，袖口裡側的線有兩處是重新縫過的，針腳一針長一針短。他走到報攤的時候老楊喊他'梁同誌'，他回了一句'報攤今天的晚報到了沒有'。他往街口走的時候步子比昨天慢了一點，腳步間距和昨天一緻，但落地的時間節奏比昨天拖了半拍。"
陳箭把這幾句收進去。趙鐵生觀察到的"拖了半拍"和梁檢查員今天的其他細節拚在一起——公文包放在腳邊而不是檯麵上、拉鏈開著、進門時帽簷壓得低——這些東西加起來，指向一個判斷：梁檢查員今天來之前已經查到了別的東西。他來藥鋪是為了確認陳箭給出的信息和他已經掌握的信息是否一緻。他問的問題和昨天相似，但他提問的節奏變了，留白變長了，像是在等陳箭自己補充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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