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檢查組天還沒亮透的時候陳箭就出了門。他沿著弄堂走到街口，上了一輛頭班公共汽車，車裡隻有兩個人，一個坐在前排打盹，一個拎著菜筐坐在後排。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車窗外的街景從暗藍過渡到灰白，路燈一盞一盞地滅過去。到碼頭的時候太陽剛剛從江麵上升起來，光在水麵上鋪了一層碎的金色，刺得人眼睛發澀。
倉庫門開著，管倉的老周正在門裡掃地。陳箭打了聲招呼，走進去，數到第三間，靠牆的木架第二層，一隻鐵皮盒擱在那裡，表麵落了一層灰。他把它取下來打開——裡麵是一遝單據，碼得還算整齊。他翻了翻，抽出八月十一日那一張貨單，紙麵發黃，墨水已經褪成了淺褐色。貨單上註明了麵粉的批次號、重量、到港日期，以及一個轉運地址：虹口區那條街，門口有桂花樹。在貨單的底部，備註欄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暫存3-7，待轉。"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那個編號——三號倉第七區。那是碼頭倉庫內部的中轉區域。麵粉在八月十一日到港之後，沒有直接送往虹口區的商行，而是先被放進了三號倉第七區，在那裡存放了大約四天，然後才被轉到那輛送往虹口區的闆車上。
他把貨單疊好放進口袋，把鐵皮盒蓋好放回原處，出了倉庫往回走。回到藥鋪的時候門闆還留著他早上推開時的那道縫，沒有人動過。他進了門，把門闆推攏，插銷落回槽裡，然後走到後堂，在竈台邊蹲下來，把暗室的門拉開一道縫確認了銅絲的狀態，才回到前堂坐下來。那張貨單上的信息改變了他對賬冊上那條麵粉記錄的理解。"暫存3-7"——麵粉在碼頭內部的中轉區停留了四天，那四天裡它不在任何人的賬冊上，也不在任何一份出港記錄裡。那四天的空白中，中轉區三號倉第七區的進出登記上也許留了什麼東西。
他剛坐下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門被推開了。
"這批貨的碼頭出港記錄在哪一頁？"
梁檢查員坐在櫃檯前麵，把賬冊翻到1943年八月那一頁，手指壓在日期欄和品名欄之間的交界線上。他今天換了一本筆記本，比上次那本更厚，紙頁邊緣已經捲起了一截，像是被翻過很多次。陳箭注意到他進來的時候帽簷比昨天壓得更低，進門之後沒有擡手去推。他在圓凳上坐下來，公文包放在腳邊而不是檯麵上，拉鏈是開著的。
陳箭站在櫃檯另一側。他沒有立即回答，視線落在梁檢查員手指壓著的那一頁上——八月十一日，麵粉記錄。他去過碼頭倉庫之後再看這一頁，感覺和之前不一樣了。紙上寫的"售出"兩個字仍然是同一個字跡，但他現在知道在這兩個字之前，貨在碼頭中轉區待了四天。而那四天在賬冊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碼頭出港記錄不在我手裡。"他說，"我到碼頭接貨的時候貨已經上岸了，隻交接了貨單和數量，出港那一端是貨主經手的。"
梁檢查員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筆尖沒有擡起，直接在紙麵上沿著一道已存在的橫線走了一截。"貨主是誰？"
"姓戴。"
"戴什麼？"
陳箭把靠櫃檯的那側肩膀換了一下。"隻留了姓。我們做藥材生意的，從碼頭接散貨，有些貨主不留全名。"
梁檢查員的筆停了下來。他把鋼筆擱在筆記本頁邊，用指尖點了一下賬冊上那批麵粉的記錄行，然後擡起頭。"你在賬冊上寫的是'售出'，但沒有寫收貨方名稱。你告訴我貨主姓戴，這是接貨的時候對接的人還是轉手的時候對接的人？"
"接貨的時候對接的人。"陳箭說，"姓戴的貨主把貨從碼頭交給我，我負責把貨運到指定的地址，他給我運費。貨送到之後，他的賬就清了。"
梁檢查員重新拿起鋼筆，在筆記本上又寫了一行字。寫完之後他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你隻負責送貨？"
陳箭點了點頭。
"那你知道那批貨送去的是誰的倉庫嗎？"
"虹口區的一條街，門牌號我記得，但沒有招牌。貨送到之後有人接，接的人讓我把貨卸在門口就走了。"他把那條街的名字和門牌號說出來的時候，腦中同時浮現出那張貨單底部的鉛筆字——"暫存3-7，待轉"。他沒有把它說出來，隻是站在那裡，看著梁檢查員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了幾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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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送貨的時候有沒有進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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