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舊檔案的漏洞天還沒有完全亮透的時候，陳箭已經沿著河岸走到了十六鋪碼頭。晨霧從水麵上方浮起來，貼著河麵往岸上漫，在碼頭的鐵皮貨棚之間擴散成一團一團不均勻的灰白色。他走在河岸的步道上，腳下是濕漉漉的水泥麵，表層凝結的露水在鞋底和路麵之間形成了一層細密的濕潤摩擦聲。第三號倉庫的鐵皮門還關著，但門縫下方的地麵上已經落了一層新的灰——不是昨天留下的灰，是夜間河風從河床底部吹上來的細沙粒被門闆擋住之後沉積在縫隙裡的。他蹲下來，用手指蹭了一下那層灰，厚度比他在夜間見過的沉積速度要薄一些，說明門在今晚可能被人打開過，有人進出之後門縫底下沉積的灰被擾動過。
他站起來，走到倉庫側麵牆根底下，在八月十四日見過的那扇後門旁邊停住。後門的鎖是老式彈子鎖，鎖體表麵覆著一層均勻的鐵鏽色，鎖眼周圍的金屬麵上有細密的劃痕——不是撬鎖留下的劃痕，是鑰匙插入時金屬之間反覆摩擦形成的舊痕，劃痕的深度和方向一緻，說明這把鎖長期用同一把鑰匙打開。他把手從鎖麵上收回來，沿著牆根走回倉庫正門，在門房窗口外麵站定。
老周已經在門房裡了。他正在往爐子裡添煤，聽到窗外的腳步聲擡起頭來，看到陳箭，把煤鏟擱在爐台邊上，拍了拍手上的煤灰走到窗口來。"又來了？"他探頭看了一眼陳箭的身後，確認了沒有其他人，"昨天查得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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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四日的出庫單還在嗎？"陳箭靠在窗台上，手肘擱在窗檯邊沿，"我昨天看登記簿的時候，出庫那一欄的經手人簽名是空白的。我想看出庫單原件上有沒有。"
老周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他轉身走到門房角落的鐵皮櫃前麵，蹲下來，從櫃子底層抽出幾本厚簿子和一摞散頁。他翻了翻那摞散頁，從中抽出一張泛黃的紙頁，用手指夾著遞到窗口來。紙頁的邊緣已經卷了，紙麵上有幾道橫向的摺痕，像被摺疊過又展開。陳箭接過來，把紙頁放在窗檯檯麵上展開。出庫單的格式和他在登記簿上看到的一緻，日期欄寫著"1943年8月14日"，貨品名欄寫著"麵粉"，數量欄寫著"三百斤"，收貨方欄的圓形印章和他在登記簿上看到的是同一個——邊沿磨得模糊了，中間的字的輪廓隻能辨認出收筆處那道微微上挑的弧度。在紙頁最下方，經手人簽名欄的位置，有人用藍色墨水寫了一個字。隻有一個字，筆畫簡潔，收尾利落，在紙麵上佔據了簽名欄裡大約三分之二的空間。那個字是一個姓氏——"金"。
陳箭的手指在那個字上方停住了。他沒有觸碰紙麵，隻是把視線落在那個字的結構上。筆畫的走勢、起筆和收筆的角度，以及藍色墨水的顏色，和他昨天在登記簿備註欄看到的那行"暫存，待通知"出自同一個人的手。那個字寫得很快，筆尖離開紙麵的時候帶出了一道細微的墨痕，像是一個人在匆忙中籤完名字之後沒有把筆停穩就直接擡了起來。"金"字在紙麵上很短，五筆寫下來，每一筆都落得很實，收筆處的力度均勻，沒有猶豫。他看了大約五六息的時間，把紙頁疊好，遞還給老周。"這份出庫單，當時是誰簽的？"
老周接過去，沒有看紙麵上的內容，直接把它放回了那摞散頁裡。"簽字的那個姓金，是當時第三號倉庫的主管。"他把鐵皮櫃的門關上，"他管了三號倉大約兩年，1944年初調走了。調走之前他經手過一批貨的進出登記，聽說是被調去虹口那邊的一家商行做賬房。那家商行的地址我記得——門口有一棵桂花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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