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物歸原主洛川這地方，是修真界少有的水鄉。
城不大，勝在靈秀。青瓦白牆順著水道一路鋪開，簷角掛著燈籠，河麵浮著薄薄的靈霧，日光一照，霧氣裡泛著細碎的靈光，像碎銀子撒在水麵上。畫舫穿橋而過，船尾櫓聲咿呀，舷邊倚著修士吹笛，笛聲混著水聲，悠悠蕩開半條街。
沿河兩岸是坊市，賣靈米的鋪子把白米堆成小山，顆顆飽滿，透著淡淡的靈氣；丹藥閣門口支著幌子，隔著窗都能聞到葯香；河心有小販搖船，載著新摘的靈藕、靈蟹，一聲一聲地吆喝。
橋頭老修士擺著符籙攤，攤前圍著幾個少年，嘰嘰喳喳挑挑揀揀。
往來行人，修士居多，也有少部分凡人。修真界打打殺殺的地方多，像洛川這樣能讓人節奏慢下來的水鄉，反倒少見。
而洛川最出名的除了景，還有個大善人。
裴府臨河而建，佔地極廣，朱漆大門常年大敞，門前車馬轎子停了長長一溜。門口兩排僕從，見人來便躬身，笑臉相迎，恭恭敬敬往裡引。
今日裴府格外熱鬧。
堂屋裡高朋滿座，裴世昌坐在主位上，一襲玄青錦袍，麵皮白凈，唇上蓄著兩撇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八字鬍，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縫，像一隻老狐狸，端的是和氣生財的模樣。
左手邊坐著青嵐宗的胡長老，右手邊是流雲商會的齊管事，下首還陪坐著本地的幾位世家家主。
青嵐宗胡長老他正撚著須，笑吟吟地講一段當年濟修堂施藥救人的舊事，說到得意處，滿堂的人都撫掌附和。
“裴老爺功德無量，這洛川誰不知道 ——”
“是啊，四十年前洛川靈脈逐漸枯竭，若不是裴老爺捨出一條自家靈脈，以脈養脈，把洛川斷掉的靈脈重新續上，半個城的修士怕都要另謀出路了。”
裴世昌笑著擺手：“舉手之勞，舉手之勞。”
正說著，一個僕從快步進來，湊到他跟前稟報：“老爺，墨隱閣的人求見，來人說，是有人托墨隱閣轉交的，指名給老爺您。”
裴世昌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讓他進來吧。”
滿堂賓客對視一眼，都有些意外。
“裴老爺好大的麵子。”流雲商會的齊管事撫掌笑道，“能讓墨隱閣來送禮，可見這人不一般。”
大家心裡估量著，以後得更加與這個裴氏交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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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世昌撚著須，隻笑不答，心裡卻犯起嘀咕 ——誰會托墨隱閣給他送禮？
片刻，一個灰衣勁裝打扮的修士被引進來，年歲不大，眉眼清正，舉止不卑不亢。他捧著一隻錦盒，進門便躬身一禮：
“裴老爺，有人托本閣轉交此物，指明給老爺您。”
“托墨隱閣轉交……”裴世昌笑道，“不知是哪位貴客，這般看得起老夫？”
“那人未留名姓，隻留了一句話。”年輕修士說，“說此物與裴老爺有舊緣，物歸原主。”說罷交到他手上就離開了。
有舊緣，物歸原主。
滿堂的人都跟著好奇。
裴世昌以為又是哪位可能受過他的恩惠的人，笑著掀開盒蓋。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全身的血，一下子涼了。
像有一隻手從腳底伸上來，攥著他的五臟六腑，狠狠一擰。
冷汗幾乎是瞬間滲出來的，從額角、從鬢邊、從後背，衣衫底下轉眼濕了一片。他的指尖不受控製地發顫，托著盒蓋的那隻手，抖得幾乎拿不穩。
心跳擂鼓一樣砸著耳膜，一聲一聲，震得他眼前發花。
他彷彿又聞見了那夜的焦土與人血的腥氣，看見了謝家老宅衝天的大火，滿地橫臥的屍首，火裡那些人臨死前睜著的眼睛。
盒底躺著兩樣東西。
一枚烏黑的令牌，邊角已被摩挲得光滑，背麵清清楚楚刻著兩個字：謝安。
一張燒殘的紙，邊角焦黑捲曲，被火舌舔得隻剩中央一小片陣紋 —— 謝家護山大陣的殘頁，他當年親手放的火，親眼看著它燒成灰的。
有人想湊過來看看：“裴老爺，這是什麼好東西？”
裴世昌猛地回神。
他飛快地 “啪” 一聲合上盒蓋，指甲在蓋沿上狠狠一掐， 那點尖銳的刺痛，硬生生把他從翻湧的恐懼裡拽了回來。
再擡起頭時，他已經換上了一副笑模樣，快得好像方才那一瞬的失態，從來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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