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國手裡顛了顛二十八號大扳手。
扳手表麵滿是油汙和劃痕。
他沒看旁邊的徐明遠,徑直走到雷達底座前。
徐明遠在後麵急得直跳腳。
“林建國!你這是破壞國家重資產!”
“密封法蘭要是拆壞了,咱們整個大三線防空網都得開天窗!”
“到了軍事法庭上,你一個鉗工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林建國手裡扳手死死卡住主螺母,腰部猛的發力。
嘎巴一聲,鏽死的螺母被強行擰鬆。
“徐大技術員,你要是閒著沒事,去幫食堂師傅剝幾頭蒜。”
“別站在這兒礙手礙腳。”
趙剛站長在旁邊搓著手,趕緊拉住還要上前阻攔的徐明遠。
“老徐,你就讓林師傅試試,人家可是帶著軍令狀來的。”
林建國利索卸下法蘭盤外圈的八個螺栓。
精鋼法蘭蓋被他用撬棍硬生生頂開。
酸臭發黴的味道立刻在防水棚裡彌漫開。
探照燈光打過去,徐明遠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雷達減速齒輪箱裡根本看不到齒輪原有的金屬光澤。
全是一坨一坨白花花硬邦邦的膠塊,塞滿了所有縫隙。
趙剛驚呼出聲,趕緊捂住鼻子。
“這都是些什麼玩意兒?看著惡心巴拉的。”
林建國用改錐挑起一塊硬膠,遞到趙剛眼前。
“這就是老大哥專家給你們配的航空三號極壓特種潤滑脂。”
“在平原乾燥地帶用著沒有任何毛病。”
“可咱們這是西南大三線,深山老林裡天天陰雨連綿,濕氣重得能擰出水。”
“潤滑脂裡麵的添加劑遇到高濕水汽,發生了嚴重的皂化反應。”
“通俗點講,就是變成肥皂疙瘩了,徹底卡死了電機。”
徐明遠搶過那塊硬膠捏了捏。
質地極硬,用指甲都摳不出印子。
“那這該怎麼清理?就算打報告申請進口清洗液,最快也要兩個月才能運進來!”
林建國把改錐扔在地上,拍了拍手。
“等你兩個月,敵人飛機早把咱們陣地炸平了。”
“拿廢舊棉紗鋪在齒輪箱下麵。”
“我剛才要的生石灰呢?倒在棉紗上,往上麵澆溫水。”
幾個警衛班的戰士立刻照辦。
大半包乾生石灰粉倒進去,溫水一澆。
石灰遇水立刻劇烈沸騰,冒出大量熱氣。
防水棚裡的溫度蹭蹭往上漲,轉眼就逼近了四十度。
林建國抓起一把舊牙刷,扔給趙剛一把。
“趁著底座發熱,這些膠塊變軟,趕緊往下刷。”
“記住了,每個齒輪縫隙都得刷乾淨,不能留一點渣子。”
趙剛帶頭,幾個人拿著舊牙刷對著齒輪縫隙一頓猛刷。
不到半個小時,那些廢油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終於露出了底下烏黑的高碳鋼齒輪,上麵連個磨損的印子都沒有。
林建國端起旁邊大鋁盆裡的豬大油。
這是食堂劉師傅用大鐵鍋熬了足足三個小時的淨油。
裡麵連一點肉渣渣都挑得乾乾淨淨。
在這年頭,工業潤滑油金貴得很,大三線更是供給困難。
老百姓炒菜都舍不得多放的豬大油,在重型機械應急潤滑上卻是個好東西。
豬油附著力強,抗磨性能也勉強能頂上一陣子高負荷運轉。
林建國用乾淨棉紗蘸著溫熱的豬油,均勻塗抹在每一個齒輪咬合麵上。
厚厚的一層,確保沒有任何機械死角。
接著他招呼趙剛幫忙,兩個人把法蘭盤原樣抬了回去。
扳手上下翻飛,八個螺栓被重新鎖死。
林建國站起身,用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把汗。
“趙站長,去配電室,合閘送電。”
徐明遠還是有些發虛,盯著那個油乎乎的法蘭盤。
“林師傅,這土法熬的豬油真能行?這也太不符合老大哥的規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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