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生把船靠上鎮口碼頭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碼頭上稀稀拉拉停著幾條漁船,幾個漁民正蹲在石階上補網。
看見他這條鐵皮機帆船靠過來,都抬頭瞅了一眼。
張海生不動聲色地把纜繩係在木樁上,心裡卻提到嗓子眼了。
嚴大海這條船在村裡碼頭上是熟麵孔,這些鎮上碼頭的漁民未必認得。
但萬一有人嘴碎傳到村裡去,說他張海生借了船出海大豐收,那嚴大海那邊就不好交代了。
他跳下船,先把活水艙的蓋子掀開一條縫往裡看了看。
東星斑在艙裡擠來擠去,紅彤彤一片。
蘇眉魚壓在底下,青綠色的身子在魚群中若隱若現。
這一艙魚要是讓碼頭上的人看見了,用不了半天就能傳遍整個張家村。
張海生把艙蓋重新壓好。
從船艙裡翻出一塊舊帆布,把活水艙嚴嚴實實地蓋住。
又在上麵壓了兩隻空竹簍做掩飾。
他拎著竹簍往市場走。
陳老板的攤位在正門進去第三個位置。
這會兒攤前正圍著幾個買菜的大嬸。
陳老板忙得滿頭大汗,一抬頭看見張海生,眼睛一亮,扯著嗓子喊:“兄弟,等會兒!先坐!”
張海生擺擺手,靠在市場門口的柱子上等著,順手點了根煙。
市場裡人聲嘈雜,賣魚的、買魚的、討價還價的,熱烘烘地往外湧。
門口停著幾輛手扶拖拉機,車鬥裡堆著空魚筐,幾個漢子正蹲在地上抽煙等貨。
抽完一根煙,陳老板那邊的人潮才散。
張海生走過去,把竹簍往地上一擱,沒急著掀蓋子。
陳老板拿著毛巾擦汗,瞅了他一眼:
“今天咋樣?看你這一臉春風得意的樣子,有好貨?”
張海生壓低了聲音:“陳哥,今天的東西金貴,咱們裡麵說話。”
陳老板一愣,隨即會意,把他讓進攤位後麵的小隔間。
說是隔間,其實就是用木板搭的一個小棚子。
裡麵堆著泡沫箱和秤,牆上掛著一本翻爛了的賬本。
陳老板把簾子一拉,轉過身來,眼睛亮晶晶的:“啥好東西?”
張海生這才把竹簍蓋子掀開。
陳老板探頭往裡一看,整個人定住了。
竹簍上層鋪著一層濕海草,撥開海草,底下是碼得整整齊齊的東星斑。
“我的老天爺!”陳老板倒吸一口涼氣,“東星斑?!這麼多?!”
他伸手撈起一條,翻來覆去地看,又掂了掂分量,嘴裡“嘖嘖”個不停:
“兩斤出頭,品相絕了,鰓蓋鮮紅,眼睛透亮。
這是剛出水的好貨啊!兄弟,你從哪兒弄的?”
“出海碰上的,運氣好。”張海生輕描淡寫地帶過,又壓低聲音,“底下還有一條蘇眉,你要不要看看?”
陳老板手一抖,差點把東星斑掉地上:“蘇……蘇眉?!”
張海生把東星斑一條條從竹簍裡拿出來,在隔間的案板上碼好。
陳老板在案板前,一條一條地驗,嘴裡念念有詞:
“好貨,好貨,這條兩條一斤半,這條兩斤二兩……”
驗完東星斑,張海生又從竹簍最底下把蘇眉魚捧了出來。
那條蘇眉魚離了水好幾個鐘頭,但活水艙裡氧氣足,這會兒還活蹦亂跳的。
蘇眉魚在案板上撲騰了一下,陳老板眼疾手快一把按住。
“波紋唇魚!”
他脫口而出,手指順著魚身側麵的波紋摸了一遍,又翻開魚唇看了看。
“這品相,這顏色,我在這行乾了快二十年,頭一回見著這麼大的蘇眉!起碼五斤半往上!”
他直起身子,搓著手在隔間裡轉了兩圈,嘴裡念念有詞:
“東星斑十八斤……不對,十八條大概三十七八斤……蘇眉五斤半……這個價……”
張海生靠在牆上,抱著胳膊看他:“陳哥,你慢慢算,我不急。”
陳老板猛地停下來,轉過身,一臉認真地看著張海生:
“兄弟,今天這東西太紮眼了。我跟你說實話,東星斑我能給你兩塊八一斤,這已經是鎮上最高的價了。但蘇眉……”
他頓了頓,咬了咬牙:“蘇眉我出六塊一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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