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生回到家，把竹簍裡的筍倒出來碼在牆角，又拎起水桶衝了個涼。
換上一件乾淨的白襯衫，把頭發往後攏了攏。
對著院裡那盆水照了照，覺得自己還算精神。
他拍了拍襯衫上的褶子，出門往鎮上走。
從張家村到鎮上，走路大約二十分鐘。
六月的日頭還沒爬到頭頂。
張海生走得不快不慢，心裡卻翻來覆去地想著一件事——見了王芸該說啥。
總不能一見麵就說“走，跟我趕海去”。
那也太直了。
他琢磨了一路，走到鎮小學門口的時候，腦子裡還是沒想出個像樣的開場白。
今天是星期天，學校裡沒什麼人，隻有門衛室裡坐著個老頭。
張海生在校門口站了一會兒，正猶豫要不要進去，就聽見身後傳來一個溫軟的聲音：
“張海生？”
他轉過身。
王芸站在校門口的那棵大榕樹底下，手裡拎著個布袋子，正看著他笑。
她今天沒穿那件藍布衫，換了一條碎花裙子。
裙子是淺藍底子，上麵印著一朵朵小白花。
裙擺到膝蓋下麵一點，被風一吹，輕輕晃著。
腳上穿了一雙黑色的方口布鞋，鞋麵乾乾淨淨。
頭發也沒像平時那樣隨便紮著，而是編了一條辮子，鬆鬆地搭在右肩上。
最惹眼的是她臉上多了一副黑框眼鏡。
張海生看得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王老師，你今天……咋跟平時不一樣？”
王芸臉微微一紅，抬手推了推眼鏡框：“哪裡不一樣了？不就是換了件衣裳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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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平時好看。”張海生說得很直接。
王芸的臉更紅了，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小聲嘟囔了一句：“你這人，說話沒個正經。”
張海生嘿嘿笑了兩聲，沒再往下逗她。
他抬頭看了看天，日頭剛爬到半空。
陽光穿過榕樹的葉子，在地上灑下一片碎金似的光斑。
海風從東南方向吹過來，帶著一股溫熱的鹹味，把王芸的裙擺和劉海都吹得飄了飄。
“王老師，今天天氣好，要不……我帶你去趕海？”張海生試探著問。
王芸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趕海？”
“嗯，就是海邊。退潮了，能撿貝殼，抓螃蟹。你不是說上回請我吃麵，禮尚往來嘛，今天我請你趕海，不花錢。”
王芸被他這句“不花錢”逗笑了，彎著眼睛道：
“你這人，請人趕海還特意說不花錢。”
“那沒辦法，我一個趕海的，窮得叮當響，隻能請你趕海了。”
張海生攤了攤手，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
王芸笑著搖搖頭，把布袋往肩上一挎：“行吧，反正我今天也沒什麼事。去哪兒？”
“碼頭東邊那片沙灘，走過去十來分鐘。”
兩個人沿著鎮上的石板路往東走。
路兩邊是供銷社、郵局、糧站，門口都掛著褪了色的紅漆木牌。
供銷社門口停著一輛手扶拖拉機，車鬥裡堆著幾袋化肥，一個老漢蹲在旁邊抽煙。
郵局門口的綠色郵筒上貼著一張“此處禁止張貼”的告示，告示上麵又被人貼了一張尋物啟事。
王芸走得不快，步子細細碎碎的，裙擺一搖一擺。
張海生放慢腳步，跟她並排走著。
“你在學校教幾年級？”張海生找了個話頭。
“三年級，語文和算術都教。”王芸說，“班裡三十多個孩子，鬨騰得很，一天下來嗓子都啞了。”
“那挺辛苦的。”
“還好，習慣了。”王芸笑了笑，側頭看了他一眼，“你呢？天天出海，不辛苦？”
“辛苦是辛苦，但自在。”
張海生說道：
“海上沒人管你，想什麼時候出就什麼時候出，想什麼時候回就什麼時候回。
就是看天吃飯，有時候一網下去啥也沒有，有時候能撈著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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