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張海生是被潮聲叫醒。
他躺在竹席上，閉著眼睛，忽然覺得腦子裡多了一層東西。
像是有人在他耳朵邊上，輕輕地念叨著潮水的走向。
漲潮了。
水麵離碼頭石階還有三級。
潮頭從東南方向推過來，大約兩尺高，到中午前後漲滿。
他翻了個身，又感覺到退潮的節奏。
明天淩晨四點前後開始退，退到最低位，灘塗會露出來比昨天多出一截。
張海生睜開眼睛，盯著蚊帳頂看了一會兒。
這就是潮汐預判。
沒有聲音，沒有文字，就是心裡頭多了個鐘表，指針指在潮水上。
他坐起來，趿拉著拖鞋走到院子裡。
天剛蒙蒙亮，海麵上有一層薄薄的霧氣。
竹竿上晾著的魚鰭在晨風裡輕輕晃著。
背鰭已經乾透了，邊緣微微卷曲，敲上去“當當”響，像塊薄木板。
他伸手把每片魚鰭都翻了個麵。
沙蟲也翻了個麵，摸上去硬邦邦的，像乾透的樹皮。
“今天收了。”
他回屋穿衣裳。
今天不去遠海，先把魚翅和沙蟲賣了，給趙水根送錢，再把家裡拾掇拾掇。
出門的時候，日頭剛升起來。他先拐去了猴子家。
猴子正蹲在院子裡劈柴，看見張海生進來，把斧頭往柴墩上一插：“海生哥，今天去哪兒？”
“今天不跑遠海。我去鎮上辦點事，你幫我把嚴大海那條舢板劃回碼頭，順便跟他說一聲，舢板我不用了，謝他。”
“行。”猴子擦了把汗，“海生哥，明天出海不？”
“明天再說。”
張海生走到鎮上，先去了陳老板的水產鋪子。
老陳正蹲在門口刷水池，看見張海生拎著兩個竹簍過來，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
“今天又帶了啥？”
“陳叔，魚翅和沙蟲都曬好了，你稱稱。”
陳老板把竹簍接過來。
魚鰭從竹簍裡拿出來，一片一片攤在櫃台上。
背鰭最大，乾透了以後縮了一圈，但形狀完整，軟骨紋路清清楚楚。
胸鰭和尾鰭小些，也都乾得透透的，邊緣硬挺。
陳老板拿手指彈了彈背鰭，又翻過來看背麵的軟骨。
“曬得好，沒黴沒蟲，顏色正。”
他撥了撥算盤，報出價格：
“背鰭三斤二兩，胸鰭一斤九兩，尾鰭和腹鰭一斤三兩。
按十二、八、五算，背鰭三十八塊四，胸鰭十五塊二，尾鰭六塊五。
一共六十塊一。”
張海生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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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上次估的少了八塊多，但含水少了分量輕，正常。
“老李那邊說好了嗎？”
“說好了，今天就來拉貨。”
陳老板從抽屜裡數出六張十塊的，又從零錢裡數出一毛，湊了六十塊一遞過來。
“老李來了直接拉走，錢先給你。”
張海生接過錢揣好，又把沙蟲竹簍遞過去。
陳老板掀開海草看了一眼：“沙蟲攢了多少了？”
“加上今天的，差不多六斤多。”
“還差四斤。”陳老板把沙蟲倒進櫃台後麵的水池裡養著，“再攢個兩三天就夠十斤了。老李那邊說，湊夠十斤一起拉，省得跑兩趟。”
“行。”
從水產鋪子出來，張海生站在街上，太陽升到半空了，石板路開始發燙。
他拐去了供銷社，這回準備買兩瓶藥。
櫃台後麵的售貨員大姐認得他了，笑著問：“又給對象買雪花膏？”
“不是。”
張海生指了指玻璃櫃裡的藥，“那個止咳的，還有那個消炎的，各拿兩瓶。”
“給誰買的？這藥可不便宜。”
“給村裡一個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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