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年春,定軍山上的鬆樹又粗了一圈。
劉衍即位整整十年了。承繼永樂之治,海內晏然,四方無事。戶部的賬冊上每年都有盈餘,工部的水利圖上河道暢通,禮部的典儀按部就班,連禦史台都幾年沒參劾過什麼大案。年輕的天子坐在太極殿上,常常覺得這江山穩得讓人有些不知所措。
這年春深,他忽生一念,要親往定軍山祭陵。
滿朝文武勸阻了三次——不年不節的,陛下忽然離京,於製不合。劉衍隻說了一句:\"朕想去看看祖父種的那些鬆樹。\"便不再解釋,次日清晨帶著十餘名隨從出了長安,輕車簡從,一路西行。
到了定軍山腳下時已是第三日黃昏。暮色中群山如黛,鬆濤從山頂滾落下來,層層疊疊地湧到山腳,又散入田疇之間。劉衍在山下歇了一夜,次日獨自上了山。
山道比他想象中更舊了。石板鬆動,有些地方被雨水衝出了溝壑,得繞著走。他一路攀行,路旁的鬆樹粗到兩人合抱不住,樹皮上的紋路深得像刻上去的一樣。他走了一陣,停在一處轉彎,忽然看見路旁的草叢中斜著一塊石碑。
碑麵被青苔和藤蔓覆了大半,隻露出半角石刻。他撥開藤蔓,拂去苔蘚,露出幾個殘破的隸字——\"過客星\"。
這是那座無名祠堂前的舊碑。劉衍循著碑的方向撥草走了幾十步,果然看見一座破敗的土祠。門板歪斜半倒,牆體剝落,屋頂塌了一角,陽光從破洞中直直照進去,照出一室飛揚的塵埃。他推門走進,見正麵牆上那幅\"過客星\"的畫像已褪得幾乎透明,隻有幾筆勾勒星辰的線條還能勉強辨認。畫前的案幾塌了一角,案上積著厚厚的灰,灰中印著幾隻不知什麼鳥的爪痕。
劉衍站在那幅模糊的畫前看了很久。祖父當年給他講\"過客星\"的故事時,他還是個半大的孩子,隻知道瞪著眼睛問:\"後來呢?那顆星星去哪兒了?\"祖父摸摸他的頭,說:\"哪兒也沒去,就在這兒。\"他那時不明白,如今站在這座破敗的祠堂裡,麵對一幅快要消失的畫,忽然懂了——那顆星星融進了這片土地的光裡,讓所有人再也分不清那是光本身,還是光中的某一道來處。
他退出祠堂,繼續向上走。
山道儘頭的陵墓終於出現在視野中。無字碑立在原地,但碑身已有了一道斜斜的裂痕,從\"漢\"字上方裂到\"封\"字下麵,像歲月在青玉上刻的皺紋。碑前的荒草漫過了膝蓋,最高的那幾株被風吹彎了又彈起來,反反複複的,也不覺得累。
劉衍走到碑前站定,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痕。青玉粗糙而冷,裂口邊緣已被風雨磨得圓潤了。他低聲道:\"祖父,朕來看你了。\"
無人應答。隻有鬆濤從頭頂壓下來,轟隆隆的,像千軍萬馬踏過山脊。他靠著碑身坐下來,閉眼聽了一會兒,忽然想起登基那年杜預的孫子杜佑送來的一封信。信上寫道:\"太祖當年治天下,如治一園圃。今日陛下所見之繁花綠蔭,皆太祖所栽之苗。陛下不必再種新樹,隻需護好這片園子,便是大功。\"
劉衍一直把那封信收在書櫃裡,時不時翻出來看一眼。此刻坐在碑前,頂著滿山的鬆濤,他忽然覺得杜佑說得不對——祖父種的不是園圃,是整片土地。他當年改的是河道、是製度、是人心,那些看不見的根須早已紮進了每一寸土壤裡,幾代人過去了,還在往下長。
他在山上待了大半日。下山時經過那座破祠堂,在門外停了一停,對內侍道:\"回去之後撥些銀錢,把這祠修一修。不必體麵,不漏雨即可。畫像不必重繪,照著原樣補色便是。\"
內侍領命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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