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年的除夕夜,劉衍沒有留在宮中守歲。
傍晚時分,他換了一身便服,獨自出了宮門,沿著朱雀大街往南走。除夕的街道比平日冷清許多,各家各戶都在閉門團聚,隻有零星幾個行人匆匆掠過。街邊的燈籠已經掛起來了,紅的黃的,一溜一溜地亮過去,像是把整條長街串成了一條發光的鏈子。
他漫無目的地走了一陣,停在一處岔路口。往東是少陵原,往西是西市,往南是出城的路。他想了一想,拐向了東邊。
少陵原上寒風凜冽,枯草伏在地上,被月光鍍了一層薄薄的白。遠處有幾座墳塋的輪廓,黑沉沉的,像是大地上隆起的舊疤。其中一座稍大些的,碑前還燃著一堆紙錢的火——大約是今夜有人來祭掃過了,餘燼未熄,明滅間泛著暗紅的光。
劉衍走到那座墳前停下,看了看碑上的字:\"太子太傅文貞陳公之墓。\"是陳壽。他蹲下身,對著那堆餘燼攏了攏手烤火。夜風從原上灌過來,將那點火苗吹得左搖右晃,幾乎要滅。他用手掌擋著風,火苗穩了穩,又慢慢亮起來。
他低聲說:\"陳學士,朕今夜不是來拜你的,是來坐坐。朕心裡有些話,不知道該跟誰說,想來想去,隻有你還聽著。\"
餘燼劈啪了一聲。
\"朕小時候聽祖父講過一個故事。他說很久以前,有一個人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這個地方隻有他自己認得,別人都不知道。他來了之後做了很多事,做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忘了自己是從哪來的。後來他老了,走不動了,就把自己埋在一座山上。那座山上從此年年都有風吹過,年年都有鬆樹長高。\"
劉衍停了停,看著那堆餘燼慢慢暗下去。
\"朕以前一直覺得這個'很遠很遠的地方'是個比喻。後來朕看了杜預留下的手稿、看了陳壽的私錄、看了那些朕不該看的東西,才慢慢明白——那不是比喻。祖父真的是從'很遠'來的。遠到沒有人能想象。\"
風大了一些,吹得枯草簌簌響。他將手靠近火堆取暖,繼續說:\"朕登基這十年,總在想一件事——朕守著這江山,守得算不算好?朕沒有祖父那樣的本事,沒有父皇那樣的耐性,朕隻是按部就班地把他們留下的東西一樣一樣往下傳。可有時候朕也會怕——怕傳到朕手裡,那些東西就變味了。\"
火堆燒儘了最後一絲光,滅了。夜風穿過少陵原,嗚咽著消失在遠處。
劉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那座墓碑拱了拱手:\"陳學士,叨擾了。除夕夜,你安息。\"他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在枯草上一步一搖地晃著。
回到城中時,已是亥末。他拐進了那條餛飩攤所在的巷弄。巷子裡空無一人,餛飩攤收了,案板洗淨了反扣在灶台上,隻有一盞小燈籠還掛在一旁的竹竿上,孤零零地亮著。他在那盞燈籠下站了一會兒,看著自己被燈火照出的影子搭在巷牆上,彎彎折折的,像一道墨痕。
忽然想起祖父那句寫在廢紙邊角上的話——\"我變的是法,不是心。\"如今法已經變完了,該改的都改了,該立的都立了。剩下要做的,就是把這顆心穩穩地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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