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年臘月,長安下了第一場雪。
劉衍在暖閣中烤著火,手裡翻著那本《漢初逸聞錄》。翻到記趙氏父子守陵的那一頁時,他的目光又在那行“其人不亡”上停了一會兒,正要合上書卷,內侍在門外稟了一聲:“陛下,太史令求見。”
新任太史令是個叫沈約的年輕人,才三十出頭,性子卻老成得不像這個年紀的人。他進來後行過禮,從袖中取出一卷奏疏呈上:“陛下,臣近日整理前朝舊檔時,發現了一份太祖手跡,在洪武十年的舊檔中夾著,此前似未被錄入任何文集。”
劉衍接過來展開。紙已經泛黃發脆了,但墨跡依然清晰。紙上隻有四句話,不像詩,更像隨手寫下的牢騷——筆鋒潦草,顯然不是正式文書。
“天下人說我善變,我笑天下看不穿。我變的是法,不是心。法可變,心不可易。心若易了,變法何用?”
劉衍讀完,沉默了片刻,將那張紙輕輕擱在案上:“沈令史,你如何看?”
沈約拱手道:“臣以為,這四句話便是太祖一生的注腳。太祖一生改了多少舊製、廢了多少舊法——均田、科舉、三省六部、府兵屯田,樁樁件件都是前人沒做過的事。當時反對者謂其‘朝令夕改’,可太祖從不辯解,隻管一路做下去。如今回頭看,才知他所改的皆是皮相,那顆‘讓天下人過好日子’的心,從未變過。”
劉衍點了點頭,將那張泛黃的紙又看了一遍。“法可變,心不可易”——祖父寫下這八個字的時候,大約正被滿朝舊臣圍攻。他沒有生氣,沒有爭辯,隻是提筆在廢紙的邊角寫了這麼幾句牢騷,然後隨手一夾,再也沒管。若不是沈約翻舊檔翻得仔細,這些話恐怕永遠不會被人看到。
“沈令史,”劉衍將紙交還給他,“把這幾句收錄進《太祖文集》的補遺卷中。讓後人看看——太祖當年承受了多少非議,卻從未動搖過分毫。”
沈約領命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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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一整夜,次日清晨劉衍推開窗,宮牆上的積雪厚厚一層,簷下的冰棱亮晶晶地垂著。他忽然起了一個念頭,要出宮走走。內侍趕忙要備轎,他擺了擺手:“不必,朕走幾步便回。”
他沿著宮道慢慢往南走,出了朱雀門,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巷口有一家餛飩攤,支著一口熱氣騰騰的大鍋,攤主是個六十來歲的老漢,正往沸水裡下餛飩。劉衍在攤前的長凳上坐下來,要了一碗。老漢手腳麻利地撈起一碗端上來,湯麵上飄著蔥花和蝦皮,香氣直撲鼻尖。
劉衍低頭吃了幾口,湯熱得燙嘴,他卻覺得渾身都暖和了。旁邊的長凳上還坐著兩個中年漢子,一人端一碗餛飩,邊吃邊閒聊。
“聽說了沒?吏部今年考課,河東那邊有個縣令被連降三級。”
“為啥?”
“說是因為徭役攤派不均,偏了豪強那邊。監查禦史去查了一趟,賬冊上處處漏風,當場拿了人。”
“嘖,這年頭還敢貪?太祖爺那時候定的規矩,貪二十貫以上就得流放。這些年雖說管得鬆了些,可一旦被抓住,照樣沒跑。”
“誰說不是呢。那縣令也是糊塗,以為日子太平久了沒人查,結果撞槍口上了。”
“要我說,還是太祖爺那會兒留下的底子好。考課法、審計司、監察禦史,一環扣一環。換了別的朝代,這種案子捂一捂就過去了。”
“可不嘛。俺爹說過,太祖爺當年推行考課法的時候,滿朝文武有一半都反對,說‘考核官吏是寒門淩駕世族之上’。太祖爺愣是一個人扛著壓了三年,硬是把這法給推行下去了。”
劉衍低頭吃著餛飩,聽著那兩個漢子你一言我一語地閒聊,沒有說話。碗裡的湯快見底了,他擱下碗,在案上放了幾枚銅錢,起身離開。走出幾步遠時,身後傳來那老漢的吆喝:“客官慢走!天冷路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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