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計官的聲音從腦海裡消失。
塔內很靜。
靜得能聽見塔外那條金色怨念長河緩緩流動的聲音。它不再灌入，隻是懸在忘城的上空，像一條沉默的星河，也像一柄懸頂的劍。
張為安懷裡抱著葉沉魚。
她很輕。身體的溫度在流失。
他將她平放在地上，伸手探了一下她的脈搏。很弱，但還跳著。
係統麵板在眼角浮現，這一次沒有血字，隻有一行冰冷的白字。
【鏢物（葉沉魚）狀態：生命體征維持。意識體（審計官）已進入休眠。身體機能將以每日百分之零點三的速度衰減。】
【預計身體機能歸零時間：三百三十三日。】
不到一年。
張為安站起身，目光掃過塔內。
沈望歸扶著石柱，正在調息。她身上的鎖鏈還掛著，但不再收緊，隻是像一堆廢鐵。沈歸靠在她身邊，臉色蒼白，眼神裡全是後怕。
收賬人老頭癱在地上，像一灘爛泥，看著天空，眼神空洞。
張為安走到他麵前，蹲下。
“老人家。”
老頭沒反應。
“你的城，現在歸我管了。”
老頭的眼珠動了一下，轉向他，嘴唇囁嚅，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嘲弄。
“你的？你知不知道自己接了什麼……”
“我知道。”張為安打斷他，“我接了一屁股爛賬，一個昏迷不醒的姑娘，和一個不到一年的死線。”
他從懷裡摸出一枚銅錢，是之前在平安鎮撿的，沾著泥。
他把銅錢放在老頭眼前。
“現在，我給你兩個選擇。”
“一，你繼續躺在這兒等死。等我失敗了，審計官醒來，第一個清算的就是你這個失職的前任。”
老頭的呼吸粗重了一點。
“二，”張為安把銅錢翻了個麵，“你替我乾活。我保你不死。”
“乾活？”老頭笑了，笑得比哭難看，“忘川的賬，每一筆都連著天地的因果。你一個凡人，憑什麼覺得你能……”
“憑這個。”
張為安抬手，指了指塔外那一萬三千七百零二個護鏢人亡魂。
“他們，是我的第一批‘債主’。他們的賬不清，忘川就一天不得安寧。審計官也一天睡不踏實。”
他收回手，看著老頭的眼睛。
“而你，是忘川唯一一個還活著的‘賬房先生’。沒了你，我看賬本都得花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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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時間浪費。”
老頭沉默了。
他看著張為an，這個年輕人臉上沒有勝利的喜悅，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隻有一種讓他感到陌生的平靜。
像一個已經把身家性命全押上賭桌，並且清楚知道自己沒有退路的賭徒。
“你要我做什麼？”半晌，老頭沙啞地問。
“很簡單。”張為安站起來，環顧這座高塔，“從今天起，這裡就是我的鏢局分部。你，是第一個夥計。”
他走到塔中央那本翻開的巨大賬本前。
“你的工作，就是告訴我，這上麵寫的每一個字，是什麼意思。”
沈望歸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後。
“孩子，你簽的不是合同。”她說，“你簽的是一張賣身契。用你自己的命，給忘川，給那個東西當抵押。”
“外婆，我這輩子簽的賣身契多了。”張為安頭也不回，“不差這一張。”
他伸手，按在冰冷的賬本上。
“第一筆賬。我要從哪兒開始算？”
老頭掙紮著爬起來，走到賬本的另一邊。他看著張為安，眼神複雜。
“你想從哪兒開始？”
“最難的。”
“為什麼？”
“硬骨頭先啃。啃下來了，後麵的肉才香。”
老頭定定地看了他幾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裡，有認命，也有了一絲別的東西。
“好。”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點在賬本的第一頁。
那裡是空白的。
一個字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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