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鎮的秋風來得早。
巷口的槐樹落了半地黃葉，老李頭把剃刀在皮條上來回蕩得鋥亮，順帶替排隊的鎮民修麵。街坊們聊的不是北境換了哪位節度使，也不是南邊稻米漲了三分銀，而是平安鏢局那位張大掌櫃，今早又把謝大和尚的工錢扣了兩成。
鏢局後院。
謝停雲光著膀子，渾身古銅色的肌肉在日頭底下泛著油光，手裡一把鈍斧頭被他掄得呼呼生風。
哢嚓！
合抱粗的硬柴應聲裂成四半，切口平整得能當鏡子照。
“老張，佛爺我跟你拚了！”
謝停雲把斧頭往地上一剁，踩裂半塊青石板，指著樹下的搖椅破口大罵：“上個月去東海運生蠔，路上碎了三隻，你扣我二兩銀子！前天替你扛紅木案幾，磕掉一層清漆，你扣我半貫錢！今天早上我多吃王嬸兩個大蔥包子，你他娘的直接從我月俸裡劃走五十文！你當這是大乘佛法度化眾生呢？剝皮抽筋也沒你這麼狠！”
搖椅吱呀作響。
張為安臉上蓋著泛黃的草帽，草帽頂端破了個洞，正好漏進一縷秋陽，落在他眉尾那顆黑痣上。
他連眼皮都沒抬，慢悠悠地翻了個身。
“謝和尚，賬不是這麼算的。”
草帽底下傳出懶散的腔調：“東海生蠔是按品相收貨，少一隻，貨主就要扣我一錢信譽金；紅木案幾是城南李員外給閨女備的嫁妝，掉漆了算殘次品；至於王嬸的包子——”
張為安抬手掀開草帽一角，斜睨著暴跳如雷的佛門羅漢：“那是大蔥豬肉餡，精五花，帶肉凍的。鎮上別人吃兩文一個，你一頓造了二十五個，王嬸抹不開麵子不要你錢，我做掌櫃的不得替你墊上？算你五十文，那還是內部員工價。”
“你……”
謝停雲一口氣沒喘上來，佛門金剛法相在背後隱隱浮現，金光閃爍，最終化作一聲悲憤的歎息：“我當年在懸空寺當羅漢的時候，哪受過這等鳥氣！”
“所以你現在不在寺裡，在這兒劈柴。”
晏歸燈抱著死氣長刀，從回廊陰影裡踱步出來。他換了一件合身的青布袍子，灰白色的發絲用草繩隨意紮著，眼神依舊淡漠，隻是手裡多了一隻竹籃，裡麵盛滿了剛曬乾的紅棗。
他路過謝停雲身側，隨手扔了一顆紅棗過去。
“少廢話，柴劈完了去挑水。後廚綠豆湯要下鍋。”
謝停雲接過棗子塞進嘴裡，嚼得哢哢作響，瞪了晏歸燈一眼：“姓晏的，你就慣著他吧。回頭他把你那把破刀當廢鐵論斤賣了抵債，我看你哭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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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歸燈嘴角扯動了一下，沒搭理他，徑直走到石桌旁坐下。
石桌旁，楚寒衣正提筆核對賬目。
她洗儘鉛華，未施粉黛，一襲鵝黃色襦裙顯得身段婀娜。算盤在她指尖下發出一連串清脆的撞擊聲，玉璽碎片早被她當成了壓賬本的鎮紙，那抹極寒玄光被收斂得極好，隻在賬冊翻動時偶爾閃過一絲溫潤。
“別聽謝和尚嚎。”
楚寒衣抬起頭，露出一截白皙如天鵝般的頸項，眸光清冷中帶著笑意：“上個月沉船港的分紅到了，扣除鏢局日常開銷、給各州死傷弟兄撫恤金的貼補，賬上還結餘四千二百兩紋銀。張大掌櫃，這筆銀子入庫，夠你買下半條街了。”
“買街乾什麼？收租費腦子。”
張為安拿下草帽，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陣輕微的脆響。
他如今身上沒有半點驚天動地的氣勁外溢，粗布衣裳，麻鞋沾灰，整個人透著一股市井閒漢的倦怠。然而，若是仔細看去，他那雙黑眸深處，偶爾倒映出的天光雲影，隱隱帶著一種不可言說的深邃法則。
天地在他眼中，不過是一本翻開了的賬冊。
“銀子留著。”張為安抓了抓散亂的頭發，“小長安快八歲了，練武耗藥材，回頭去藥王穀收兩株百年血參給他築基；沉魚手裡的短刃前陣子崩了刃口，得尋點天外隕鐵給她重鑄一把；還有我娘——”
說到沈歸，張為安頓了頓。
“我娘說後院的土質太硬，種不出水靈的青菜，回頭讓老謝去城郊挑十車腐殖黑土回來，鋪在後園子裡。”
後院柴堆旁，謝停雲手裡的斧頭差點脫手砸在腳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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