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遠把那張羊皮蓋在自己和劉梅的腿上。
劉梅先是縮了一下，然後就沒再動。
天漸漸黑下來。
馬車走了一個多時辰，快到黑水村地界的時候，風雪驟然大了起來。
天已經黑透，馬車兩側的雪堆有半人高，孫老漢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劉梅冷得直哆嗦。
周遠側過身，把自己的一小半棉襖解開，把她整個人往自己懷裡帶了帶。
“靠著我。”他說：“還有半個時辰才能到家。”
劉梅整個人僵住。
好一會，她才極慢極慢地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她的頭發有一股很淡的皂角味。
周遠閉著眼，一動不動。
他心裡很清楚這一刻的意義，也清楚一旦回到黑水村的院子，這一刻就不能再有第二次。
但是今天晚上，也隻有在今晚。
劉梅靠在他肩上，腦子裡卻亂得像一團麻。
她這輩子被人這樣護著，還是頭一次。
她丈夫活著的時候，脾氣好是好，但也沒這麼細致過，出門在外從沒想過替她擋風。
這個男人，到底是誰？
她不敢想下去，怕自己想出一個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答案。
風雪之中，馬車搖搖晃晃地行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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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老漢在車上哼著一首陳年老歌，聲音斷斷續續地飄過來。
抱著孩子的老太太已經睡著了。
劉梅沒有開口，周遠也沒有開口。
直到馬車轉到黑水村村口，劉梅才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她把肩膀從周遠懷裡拿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頭發。
“到家了。”她小聲說。
周遠“嗯”了一聲。
劉梅跳下車之後又回頭看了一下他。
在黑暗中她的眼睛很明亮，就像是雪地上濕漉漉的兩顆星星。
“遠子。”她說：“以後……別再對我這麼好了。”
周遠愣住了。
劉梅轉過身來，一步一步地走向家裡。
在風雪之中，背影顯得十分瘦小。
周遠一直站著，過了好一會兒才動。
他從懷裡掏出一遝錢跟票據，握在手中。
四百斤公糧的希望此時此刻都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胸口。
另外一件很重要的事也貼在了他的胸口。
推開自家院門的時候，屋裡的油燈還亮著。
李雲聽見門響，幾乎是衝出來的。
“老公！”
她撲到周遠懷裡，緊緊地抱住他。
“你可回來了……我從下午就開始等，一直等到現在……我以為你出事了……”
周遠輕輕拍著她的背。
李雲的頭發有一股淡淡的鍋灶煙熏味，是她一整天在灶房裡等他的證據。
“沒事，路上雪大，耽擱了。”
李雲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說道：“事兒都辦完了？”
周遠從懷裡掏出那一卷鈔票和糧票，塞到她手裡。
“辦完了。五十塊錢，八十斤玉米麵票，兩斤白糖票。”
李雲低頭看著手裡的那遝票據，眼淚一下就湧出來了。
周遠抱著她，輕聲安慰。
屋外的風雪聲很大，屋裡的油燈忽明忽暗。
灶房裡劉梅還沒有出來。
李雲哭了很久。
周遠就抱著她，一句話沒說。
他知道這種時候什麼都不用講。
前世當緝毒警的時候，見過太多這樣的場麵。
一個人一直硬撐，直到某一刻卸下來，那眼淚就得流夠。
不流夠，壓在心裡的東西就壓不平。
風雪拍在窗紙上，屋裡的油燈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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