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有田盯著他看了很久。
他臉上的笑沒變，眼底卻有一絲寒意。
周遠這一手，把他所有的算盤都堵死了。
送肉，是承認他的長輩地位——但不承認他的支配權。
不換糧，是拒絕他的操縱——但不撕破臉皮。
自己認罰，是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讓他沒有乾預的借口。
這三招一出，李有田就沒牌可打了。
好一會兒，李有田才慢慢站起來。
“周遠啊。”他說：“你這孩子，出息了。”
“李叔過獎。”
“這肉的事，你要送就送，我不客氣。”李有田拍了拍他的肩膀：“公糧的事，你要自己扛，我也不勉強。但是······”
他的聲音低了半分：“村裡的規矩你得懂。你現在這個樣子，鋒芒太露。有些事，能低頭就低頭。”
“李叔的意思，我記著。”
李有田點點頭，轉身出屋。
老周頭和趙鐵柱趕緊跟上。
到院門口的時候，李有田忽然又回頭說道：“對了，周遠。你嫂子劉梅，昨天是跟你一起去縣城了吧？”
周遠心裡咯噔一下。
這是村長的第三招——離開之前，扔一顆雷。
他要讓周遠知道，你的一舉一動，我都盯著。
周遠麵色不變地說道：“是。她娘家有個遠房堂哥在縣裡，我們去問點事。”
“哦。”
李有田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然後開口說道：“那你可得注意，兩個人一塊兒去縣城，村裡嘴碎的人多。傳出去不好聽。”
“多謝李叔提醒。”周遠淡淡地說：“我這個當小叔子的，護著嫂子回娘家，天經地義。有人嘴碎，我一個個上門去問。”
李有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三個人出了院門。
雪地裡留下三串腳印，慢慢消失在巷子儘頭。
周遠關上院門，轉身回屋。
李雲從灶房裡出來，臉色有點發白。
“老公，你······”
“沒事。”周遠一字一句地說：“他不敢動。”
“可是他剛才說的話······”
“他說的是場麵話。”
周遠坐下，端起那碗已經涼了的水一口喝乾。
“他要真敢動，就不會親自上門。派趙鐵柱來一趟就夠了。”
“他自己來，是掂量我。掂量完了，他心裡就有底了。所以就順著台階下來，收了肉，賣了個人情。”
李雲還是不放心地問道：“那······劉梅嫂子昨天跟你去縣城的事，他要是往外說······”
“他不會。”周遠沉聲說：“他要是往外傳這話，就等於告訴全村——'村長在盯著周遠'。”
“他不能讓村裡人知道他心裡對我有防。所以這話爛在他肚子裡比說出去更值錢。”
李雲怔怔地看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她輕聲說：“老公，你懂的事太多了。”
周遠心頭一動。
他抬眼，正對上李雲的目光。
那目光裡沒有敵意，也沒有質疑，隻是一種深深的困惑。
“你懂的事太多了”——這句話，是李雲第二次表達對他的懷疑。
第一次是昨晚：“你和以前不一樣了。”
第二次是剛才。
周遠知道，這個坎，他繞不過去。
要麼找個契機跟她說清楚，但他沒想好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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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麼就一直這樣下去，但紙包不住火。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說：“雲兒，我在山上那一夜，做了一個夢。”
李雲一愣。
“夢裡有個老頭，胡子花白，說他是我爺爺。”周遠編得半真半假：“他跟我說了很多事，教了我很多東西。”
“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是從那一夜之後，我腦子裡就多了很多以前沒有的東西。”
“你說，我是不是撞邪了？”
李雲的眼睛慢慢地睜了開來。
這年頭，鬼神之說是禁忌，但是在民間私下裡，人人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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