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遠看著劈好的柴，長長地籲了一口氣。
這就是劉梅這個人的分寸。
一個昨天晚上在馬車上靠著肩膀說“以後不要對我這麼好了”的女人。
一個剛才在門簾後麵聽到“爺爺顯靈”的女人。
她可以逼問，也可以哭鬨，在李雲麵前也可以揭穿。
但是她什麼都沒做。
她隻是選擇了，當嫂子該有的樣子。
周遠心裡非常清楚，這種克製比任何語言都要有力得多。
他放下斧頭，把砍好的柴一捆一捆地堆起來。
雪又下得大了一些。
李雲出門去後山的時間是巳時初。
她換上了一件乾淨的藍布褂子，懷裡抱著一個小包袱，裡麵裝著黃表紙，火柴跟一碗糙米。
糙米是撒在墳頭上的。
“老公，我去一下就回來。”她說，“如果你餓了的話，可以先吃兩口。鍋裡溫著飯。”
“路上小心。”周遠說，“雪滑。”
李雲點了一下頭之後就轉身走了。
她一進到巷子裡，周遠就轉回了房間。
正屋裡麵很安靜。
灶房裡有輕微的水聲，劉梅正在洗碗。
周遠坐在正屋的桌邊等。
他知道劉梅一定會出來的。
因為李雲不在，她是躲不了的。
過了一會兒，水聲就停止了。
門簾被打開。
劉梅拿了一個空盆出來，走到門口把水倒在雪地上之後就轉身了。
她的眼光跟周遠的眼光撞上了。
隻碰了一下，她就低下頭來。
“遠子。”她說，“過來坐會兒。”
周遠起身跟她進了灶房。
灶房不大，但乾淨。
灶台上擺著兩隻粗瓷碗，鍋裡還溫著粥。
劉梅在灶台邊站著，沒回頭。
“昨晚馬車上的事兒。”她說話聲音很低：“我說過一句話，你還記得嗎？”
周遠說：“記得。”
“我今天再說一遍。”劉梅緩緩地說：“以後，別再對我這麼好了。”
周遠沒接話。
劉梅繼續說：“我不是跟你計較昨晚的事。是我自己······沒站穩。這個我認。”
“但是從今天起······”
她轉過身來，看著周遠。
她的臉色很平靜，但眼睛紅紅的。
“以後，我就是你嫂子。”她說。
周遠看著她，好一會兒。
灶房裡的火光跳了一下。
“嫂子。”他慢慢說：“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劉梅點點頭說：“那件事，你不用跟我解釋。”
“哪件事？”
“就是······”劉梅頓了一下：“你跟雲兒說的那件事。”
她終於點破了她聽見的。
周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這是劉梅給他遞的一個台階。
這份體諒，幾乎是把她自己所有的疑心都咽下去了。
“嫂子。”周遠開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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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說。”劉梅打斷他的話，說道：“我不問，就是不想知道。你懂嗎？”
周遠沉默了。
他懂其中的意思。
她不是不想知道，她是知道了之後沒法過日子。
昨天晚上，一個女人在馬車上，靠在一個男人的肩上。
如果今天發現這個人根本不是原來的那個人。
這種打擊，她是扛不住的。
所以她給自己找了條活路，這也是給這個家找了條活路。
周遠點了點頭說：“我懂。”
“那就好。”劉梅低下頭，繼續擦灶台。
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借這個動作把自己的情緒一點一點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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