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遠到孫老漢家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院子裡沒人。
他敲了敲門。
孫老漢出來開門，看見他，點了點頭。
“人早走了，四更天就走了。”
“他沒留下什麼話？”周遠問道。
“沒有。”孫老漢說：“他吃了半碗粥，坐著抽了一袋煙。四更就起來出去了，走的時候隻說了一句‘謝謝老哥收留’。”
周遠鬆了一口氣。
這個陳守義，果然是識相的。
拿了話，辦了事，人一走。
不留話，不留痕。
這種人，可以合作。
“孫叔······”周遠猶豫地開口說道：“我今天來，是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
孫老漢笑了笑說：“熊肉的事？”
周遠一愣，說：“你猜到了？”
“我猜到了一半。”孫老漢側身讓他進院：“進屋說。”
進了屋，孫老漢家的屋子比周遠家還小。
炕上躺著一個臉色蒼白，眼窩深陷的年輕人，看上去也二十出頭。
看見周遠進來，年輕人掙紮著要坐起來。
“別動。”孫老漢按住他：“躺著。”
年輕人這才躺回去，衝周遠弱弱地笑了笑。
“這是我家老大。”孫老漢說：“前年得了癆病，一直沒利索。這段時間又見壞了。”
這就是當年原主父親出錢救的那個孩子。
周遠看著炕上的年輕人，心裡一沉。
癆病，就是肺結核。
在這個年代，癆病是要命的病。
治癆病要什麼？
要營養，要肉，要熱量。
孫老漢家現在最缺的就是肉。
“孫叔，我家有八十斤熊肉，想換玉米。”周遠開門見山地說。
“熊肉溫補，正對癆病。您先分十斤走。”
孫老漢的手停住了。
“十斤熊肉，我拿多少玉米換？”
“按市價，一斤換五斤。”周遠說：“十斤肉，五十斤玉米。”
孫老漢沉默了很久。
“周遠。”他慢慢地開口說：“這個價，我給不起。”
“不是價的事兒。”
他抬眼看周遠，繼續說：“這個價，太便宜了。”
周遠愣了一下。
這是他沒想到的反應。
“孫叔······”
“你聽我說。”孫老漢慢慢地說：“黑市上一斤熊肉起碼換六斤玉米。你按五斤給我，是讓著我。”
“我要是按五斤收，就是占了你的便宜。”
周遠看著他。
孫老漢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很亮。
這就是原主父親當年種下的因。
一個趕大車的老漢，家裡有個癆病的兒子，糧食可能都不夠吃。
他站在這裡跟你討價還價，不是往下壓價，是往上讓價。
這個村裡，還有這樣的人。
周遠深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地說：“孫叔，這一斤換五斤，不是我讓您。”
“是您送過來的三十斤玉米。那三十斤，按市價算，就是六斤熊肉的份兒。”
“我這十斤肉裡的六斤，是還您的債。剩下四斤，才是跟您做生意。”
“四斤肉，您按黑市價給我，二十四斤玉米。”
“加上您已經送來的三十斤，我這裡一共走五十四斤玉米。您給我五十斤，我不吃虧。”
“這不是讓價，這是把賬算清。”
孫老漢聽完，愣了很久。
好一會兒，他“嘿嘿”笑了兩聲。
“周遠啊。”他說：“你這算賬的本事，真是······”
他搖了搖頭，說：“行。我按你這個法子算。你把肉送來，我把玉米過秤給你。”
“就今天下午吧。”周遠說：“我讓人送肉過來，晚上您讓家裡孩子吃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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