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之後，李雲就一直在正屋裡等他。
看見周遠回來，她就抬起頭來。
“李叔說些什麼呢？”她問。
“並沒有說什麼。”周遠脫下棉襖說：“問了公糧的事，還有問了嫂子。”
“嫂子怎麼了？”
“沒怎麼。”周遠說：“他是村長，村裡發生的事情他都會過問。”
李雲“哦”了一聲，並沒有再問下去。
劉梅從廚房門口探出頭來。
“周遠。”她說：“下午誰去孫叔家送肉？”
“我去。”周遠說。
“你去太明顯了。”劉梅說：“讓雲兒去。”
周遠愣了一下。
劉梅又說：“雲兒是女人。女人手裡拿一塊布包，在村裡走，沒有人會多看一眼。”
“你今天已經去村長家了，下午再往孫叔家去，村裡的人都會看著你。”
周遠想了想。
劉梅說得沒錯。
一個男人一天要到村裡走兩趟，還都是往人家家裡去。
在1960年的農村裡，這樣的事情非常顯眼。
一個女人手裡拿著東西走路，就是幫家裡乾活，沒有人會多想。
“好的。”周遠點頭說：“讓雲兒去。”
李雲聽兩人講話，並沒有插嘴。
周遠說完之後她才開口：“我去送，孫叔那邊的玉米怎麼辦？”
“孫叔今天晚上要給你過秤。”周遠說：“過完秤之後，你先不要拿。就說家裡沒有那麼大的口袋，明天讓我去拿。”
“為什麼？”李雲不解。
“五十斤玉米一個女人是扛不動的。”周遠說：“再說，你今天去送肉，晚上又從孫叔家扛五十斤玉米回來，村裡人肯定會問。”
“分開走。你是送肉的，我就是拿玉米的，中間相隔一天。”
李雲聽懂了，默默地把這一層記在心裡。
下午的時候，李雲換上了一件乾淨的藍色布褂子，把切好的十斤熊肉用兩層布包起來，抱在懷裡。
天又下雪了。
她出了院門，沿著巷子一直走到村口。
周遠站在院門口看她。
雪落在李雲頭巾上，落成了一層白。
劉梅站在他的身邊。
“雲兒的膽子越來越大了。”劉梅小聲說。
“嗯。”
“她以前一個人出去的時候很害怕。”
周遠看著李雲的背影說：“都是我逼她成這樣的。”
劉梅搖搖頭說：“不是你逼的，是這個家逼的。”
“她就是做媳婦的。做媳婦的日子一長，膽子也就大了。”
周遠沒有再開口。
兩個人在院子裡站著。
雪花一層一層地往下落。
李雲回到家的時候，天邊已經快黑了。
她的臉頰凍得通紅。
“送到了。”她說：“孫叔說今天晚上給你留了玉米。明天你自己去取吧。”
“炕上那個大哥呢？”周遠問。
“看了一下。”李雲說：“臉色比早晨好一些。”
“孫嬸說晚上給他燉一小鍋湯。”
周遠點頭之後又問：“在路上遇到什麼人沒有？”
“遇到趙鐵柱。”李雲說。
周遠心裡一緊，趙鐵柱是民兵隊長。
“他問了什麼？”
“並沒有問到什麼。”李雲說：“他問了一句，‘你拿的是什麼東西？’”
“我說‘家裡的破布頭，送給孫叔家糊窗戶’。”
周遠看著李雲。
李雲的眼睛裡有緊張的情緒，但是更多的是得意。
她在村裡撒了第一次謊，成了。
“你這樣回答很好。”周遠說。
“我怕說錯。”李雲咬著嘴唇又說：“回程的時候一直在想，如果被他追著問怎麼辦。”
“他沒再往下問？”周遠問。
“沒有。他就‘哦’了一聲，讓我走了。”
周遠默默地把這段過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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