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的中年人笑了笑說：“我找周遠。你就是周遠吧？”
周遠的心裡一緊。
這個人怎麼知道我？
“我是。”周遠慢慢地說，“請問您是？”
中年人從懷裡掏出一張紙。
那是一張縣裡糧站開的介紹信。
紙上寫著“張開山”三個字，還有一個紅章。
“我是縣糧站的張開山。”中年人說，“今天下來看看，你們家的公糧準備得怎麼樣了。”
周遠的心裡“咯噔”一下。
縣糧站的人，直接下來看公糧？
這不合規矩。
縣糧站的人隻在收公糧的時候來村裡，不會提前十天下來看。
除非有人告了狀。
有人跟糧站說了什麼。
而這個“人”是誰，周遠腦子裡立刻有了答案。
李有田。
李有田沒等李家老三查完，他先把糧站的人喊來了。
這一手比周遠預想的還要狠。
李家老三在村裡查，是“內部動作”。
糧站的人下來，是“外部動作”。
兩條線一起動。
如果周遠這時候拿不出糧食，或者糧食準備的不夠。
糧站的人一句話，就能給他扣一頂“抗交公糧”的帽子。
這個帽子在1960年，是要命的帽子。
周遠臉上沒有變化。
“張同誌。”他客氣地說：“您從縣裡過來，路上辛苦了。”
“先進屋暖暖，喝碗熱水。公糧的事，我給您慢慢彙報。”
張開山點點頭。
“行。”他說：“進屋說。”
周遠側身讓他進來。
側身的一瞬間，他往巷子兩頭看了一眼。
巷子東邊，沒人。
巷子西邊，李家老三站在巷子口，望著這邊。
看見周遠看他，李家老三慢慢地轉過身，裝作沒事的樣子走開了。
周遠的嘴角，慢慢地彎了一下。
這就對上了。
李家老三，就是來“看”的。
看糧站的人是不是真的進了他家。
看他周遠怎麼應對。
看今天這個局，怎麼破。
好。
那就讓你們看。
周遠關上院門，把張開山領進正屋。
正屋裡的小火燒著，屋子裡比外麵暖不了多少，但至少不算冷。
張開山在桌邊坐下，脫下手套。
周遠給他倒了一碗熱水。
“張同誌。”周遠開口：“您這一趟下來，是接了通知？”
張開山看了他一眼。
“不是通知。”他說：“我們糧站裡最近開會，下麵幾個村都反映公糧準備得慢。領導讓我下來摸摸底。”
“黑水村是我路過的第三個村。”
周遠心裡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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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過的第三個村”張開山的意思是：“我不是專門衝你來的。”
這是給周遠的一個台階。
但周遠知道，這個台階不能全信。
一個糧站的乾部下鄉摸底，第一站不會是黑水村。
如果周遠是路過的第三個村，那前兩個村是哪兩個？
如果他真是下來摸底的，他應該先問村長，而不是直接來周遠家。
除非，村長指了他來。
但周遠臉上沒有變化。
“張同誌。”他說：“我家的公糧，一共四百斤。”
“現在準備好了二百四十斤，還差一百六十斤。”
張開山的眉毛動了一下。
“二百四十斤？”
“是。”
“你能給我看看嗎？”張開山說。
“能。”
周遠站起來，走到炕櫃邊，掀開炕櫃下麵的蓋子。
糧倉露出來，一百六十斤玉米，金黃色的一片，堆得整整齊齊。
上麵蓋著一層布，一部分玉米露在外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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