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遠心裡一動。
這就對了。
張開山這一句“報告交不了差”，就是在暗示，我需要一個具體的理由。
給我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周遠腦子裡飛快地過。
說孫老漢不行，老實人，一挖就露。
說趙鐵柱更不行，民兵隊長，不能拉他下水。
要是說陳家呢？
不行，幾人剛打過一架，說是他家幫忙，誰都不信。
想來想去，周遠心裡一亮。
“張同誌。”周遠慢慢地說：“幫過我的其中一家······”
“就是我們村長。”
張開山的手，停在了茶碗邊上。
“村長？”
“是。”周遠說：“村長家原來存了一點糧食。前幾天知道我打了熊瞎子想換糧，就換了三十斤玉米給我。”
“我給他送去了一斤半熊肉，加上四斤按村裡規矩送的禮肉。他就換了三十斤玉米過來。”
“這個事，是我們兩家私下的事。他沒告訴別人，我也沒告訴別人。”
“今天您問我，我就說了。”
“張同誌。”周遠抬起頭，看著張開山說：“這個話，您回去之後，最好別跟村長直接說。”
“您就在報告裡寫‘村裡幾家幫襯’。具體幾家，您不用寫。”
“要是村長問起來，您就說不方便說。其他的，他自己心裡有數。”
張開山看著周遠，很久沒說話。
然後他“嘿”地笑了一聲：“周遠啊，你這個年輕人，比你村長還會說話。”
周遠的臉上帶著一絲憨笑。
“張同誌過獎。”他說：“我這不是沒辦法嗎。”
“公糧是大事，我不敢耽誤。您從縣裡下來一趟不容易，我也不敢讓您為難。”
張開山點點頭，站起身說：“行。報告我知道怎麼寫了。”
“公糧的事，你按時交，十天之內交夠四百斤。別的事，我不管。”
周遠點頭說道：“張同誌，我送您。”
“不用送。”張開山擺擺手說：“雪天路滑，你在家看著糧食。”
他自己走到門口，穿上鞋。
到了院門口，他忽然回過頭，說道：“周遠。”
“張同誌您說。”
“你······”張開山看著他，慢慢地說：“以後有事兒，可以到縣糧站找我。”
“張開山，糧政科。”
周遠愣了一下。
“張同誌，您這是······”
“我沒別的意思。”張開山說：“就是給你留一條路。”
“縣裡的事，比村裡的事，好辦。”
說完，他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雪地裡，隻留下一串腳印。
周遠關上院門，站在院子裡，站了很久。
剛才這一場，比他預想的還要凶險。
但也比他預想的，收獲還要大。
他不但把張開山糊弄過去了，還多了一個縣裡的關係。
張開山這個人，能說出“以後有事可以找我”，就是把自己也搭進來了一半。
你要問為什麼？
因為周遠剛才那一句“村長換了我三十斤玉米”，是一顆定時炸彈。
這顆炸彈，現在裝在張開山的報告裡。
如果周遠出事，張開山也脫不了乾係。
如果李有田想動周遠，張開山會先攔著。
張開山如果讓李有田動周遠，李有田沒換玉米的事就會被發現，張開山的報告也就成了假的。
周遠一句話，就把張開山變成了他的半個同盟。
並且，這句話對李有田來說也是一顆定時炸彈。
如果哪天李有田真想動周遠，把事情捅到縣裡，張開山手裡的報告就是護身符。
報告裡說，村長換了三十斤玉米給周遠。
這就等於把李有田自己也釘在了這個案子上。
李有田要是想告周遠“投機倒把”，他自己就成了“幫凶”。
李有田要是想告周遠“抗交公糧”，報告裡寫的又是周遠交得比誰都齊。
這顆定時炸彈，同時裝在了兩個人身上。
周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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