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想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身體。
密封服的右褲管正在塌陷。
布料從膝蓋以下失去支撐，軟塌塌地垂在地麵上。
他的右腿，從小腿到腳踝，已經變成了半透明的模樣。
砰！
失去雙腿的平衡支撐，方想整個人猛地往右一歪。
他本能地想伸手去撐，但雙手早已不存在了。
“哎呦！”
他痛呼一聲，肩膀重重磕在石桌邊緣，密封服的麵罩差點飛出去。
他咬著牙，用僅存的半截左臂和殘缺的左腿死死抵住桌腿，才沒有直接摔到地上。
石桌紋絲不動，茶杯裡的水麵卻蕩開一圈漣漪。
方想喘了兩口氣，心亂如麻。
不對勁。
十分有九分的不對勁。
自從來到這現實錨定科。
他消散的速度就跟坐火箭一樣蹭蹭往上竄。
這速度，實在是太快了。
正常的無名者，從開始消失到消散，怎麼著也要一個月才對。
可他才來了四天啊！
老錢似乎看出了方想的疑惑，他緩緩道。
“無名者們消散，是被世界遺忘。”
“而你，是被世界主動排斥。”
“仔細想想，你都做了什麼事？”
方想靠在石桌邊，他回想了一下自己這四天乾的事。
質疑律條、闖入火鍋店、替李明明辯護、在循環裡反複觸碰核心秘密。
每一件事都在跟天京市的規則體係硬碰硬。
難怪消散速度遠超正常值。
不是他在被遺忘，是整座城市在往外踢他。
老錢笑吟吟的看著他。
“怎麼？考慮好了沒有？”
方想沉默了幾秒。
儘管他做了很多事情。
但他的這些身份：穿越者，第十人，無名者，旁聽員...全都是別人塞給他的。
現在想想，他還從來沒有選擇過。
方想低下頭，目光落在茶杯的水麵上。
熱茶的表麵浮著一層極薄的油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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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看了幾秒，油膜下方的液麵開始出現變化。
先是一道橫。
然後是一道豎。
筆畫從茶水深處浮上來，像有人用一根看不見的毛筆在水麵寫字。
方想屏住呼吸。
那些筆畫試圖拚合成一個字。
可每次快要成型的時候，筆畫之間就會產生排斥，啪地彈開，重新散成一團亂麻。
它們拚不起來。
方想盯著那些永遠差一步的筆畫，額頭逐漸滲出了細密的汗水。
他嘗試去想“公理”。
他確實認同規則的重要性，但他不是李成，他沒有那種把法律刻進骨頭的偏執。
筆畫散了。
他嘗試去想“誠實”。
他不算是個騙子，但也絕對不是沈秋樂那種說不了假話的人。
筆畫又散了。
他嘗試“守護”“正義”“勇氣”。
每一個概念都沾點邊，但沒有一個能真正撐起來。
水麵上的筆畫越來越稀疏，像是連嘗試的力氣都快耗儘了。
老錢的手指在石桌麵上篤篤敲了兩下。
“方想，你不是別人，他們的詞條，隻能作為‘參考’。”
方想看著茶杯。
水麵上殘存的幾道筆畫還在掙紮，像溺水的人伸出最後幾根手指。
他不再看了。
那些筆畫隨著他的目光移開，悄無聲息地沉入杯底，消失不見。
茶水恢複了平靜。
老錢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沒有催促。
方想靠在石桌上，身體已經撐不太住了。
但他的腦子反而清醒了。
他不是公理，也不是誠實。
那些都是天京市已有的答案。
他一個外來者，憑什麼非得從這座城市的貨架上挑一個現成的標簽貼在自己身上？
就在這時，老錢背後的空間扭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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