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想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在天京市待了四天，見識過李成身上碾壓一切的公理金光。
見識過時間循環裡三十八個人被困在十五秒裡反複倒帶。
但一個人比一座城市還要古老，這種事他連想都沒想過。
他還要再問，公交車忽然減速了。
嘉欣摘下嘴裡的醋管，聲音從口罩後麵悶悶地傳出來。
“有人堵路，杜哥，要不要做了他？”
餃子吭哧吭哧從安全座椅上跳下來，短胖的身子湊到擋風玻璃前。
前方灰白色的水泥路正中央，站著一個老人。
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頭發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
他背著手，麵容慈祥，正衝著公交車微笑招手。
那笑容溫和極了，像鄰家退休的老教授。
餃子渾身的褶皺猛地炸開。
“那不是我們科長嗎？嘉欣，你要冷靜啊！”
嘉欣收回搭在換擋杆上的左手，麵無表情。
吱呀一聲！
車子穩穩停住。
餃子轉過身，那兩顆黑豆眼直勾勾盯著方想。
“看來我們科長想跟你單獨聊聊，你下去吧。”
方想站起身，剛邁出一步，一團軟綿綿的東西砸在他胸口。
餃子不知道從哪裡扒拉出了一套灰白色的密封服。
這衣服的質感像太空服，但比看上去要輕很多。
配套的還有一個圓形吸氧麵罩和一個小型氣瓶。
“穿上。”
餃子催促道：“外麵的空氣、陽光、地麵支撐力全歸科長個人所有。”
“你就這麼出去，走兩步路就得破產。”
方想嘴角猛抽。
眼前一個小時的倒計時不斷蹦著數字。
他已經懶得吐槽這個設定了。
他左手費力地把密封服往身上套。
右手完全透明，左手也隻剩半截，空蕩蕩的袖管根本撐不起來。
折騰了快一分鐘，才勉強把麵罩卡在臉上。
“快滾快滾。”
餃子揮著褶皺手臂往門口趕他：“冷氣都給老子散完了！”
方想衝著餃子揮了揮手，擺出一副‘這是人類一大步’的模樣。
“多謝杜副科長，下次再來喝醋。”
方想踩著踏板下了車。
靴底接觸地麵的瞬間，他透過麵罩看了一眼四周。
密封服太大了。
他身體消失的部分太多，根本撐不起軀乾的形狀。
布料在胸口和肩膀處塌陷出幾個難看的褶皺，走起路來一瘸一拐。
老人就站在十步開外，背著手，安安靜靜的等他。
方想走到這個錨定了‘終產者’詞條的老人麵前，微微欠身。
“您好，錢科長。”
老人擺了擺手，笑意溫和。
“叫我老錢就行。”
方想猶豫了一下。
他剛才聽餃子說，這位比天京市還要古老。
叫“老錢”是不是不太合適？
老人似乎看穿了他的顧慮。
“我授權了，你叫就是了。”
“老錢。”方想從善如流，“咱們什麼時候開始？”
相比起地位尊卑，他更關心自己的性命。
老錢笑了笑，邁開步子往前走。
“我知道你很急，所以我們已經開始了。”
方想吸了口罐裝氧氣，跟上了老錢的步伐。
兩人沿著空曠的水泥路並排走著。
密封服的靴底踩在路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走了大約五分鐘，方想發現一件事。
他的麵罩開始起霧了。
起初他以為是呼吸產生的水汽。
但擦了幾次之後——準確來說，是用肩膀蹭了幾次之後，他發現霧氣不在麵罩內側。
是外側。
麵罩外麵，憑空凝結出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方想透過水霧往外看。
老錢的身體輪廓變得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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