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想緩了兩秒，看了看手裡的醋包，又看了看麵前渾身緊繃的餃子。
“您是韭菜雞蛋餡的吧？”
餃子愣了一下。
“…你怎麼看出來的？”
方想用僅剩的左手拍了拍胸脯：“皮薄餡大，色澤均勻，韭菜跟雞蛋的比例大概是六四開。這手藝擱我老家，得算頭牌。”
餃子的褶皺慢慢鬆了下來。
它的兩顆小眼珠裡甚至泛起了一絲不好意思的光。
“行吧，算你有點品位。”
餃子整了整歪掉的警帽，哼了一聲，轉身往電梯裡走。
“跟上，錨定科在局外，咱們坐車去。”
周雨全程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直到電梯門關上，她才轉頭看向旁邊的同事。
“…剛才那顆餃子，是錨定科的副科長？”
同事頭也不抬：“嗯，杜副科長，天京市第一批敘述規則衍生公民之一。”
“據說它原本是某家餃子館的集體敘述體，後來通過公務員考試轉了正。”
周雨默默把嘴裡的瓜子殼吐進垃圾桶。
“哪兒家餃子館？我下班就去吃。”
…
管理局大樓外的停車場邊，停著一輛塗裝詭異的破舊公交車。
車身是深藍色的，漆麵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生鏽的鐵皮。
車窗上貼滿了隔熱膜，從外麵完全看不到裡頭的情況。
車頂架著兩台巨大的壓縮機，嗡嗡運轉，不斷往外排著白色的冷凝水。
方想跟著餃子副科長上了車。
腳剛踩上踏板，一股刺骨的冷氣就劈頭蓋臉地灌了過來。
“嘶！”
方想縮了縮脖子。
整個車廂的溫度不超過零度。
座椅扶手上結著薄薄一層白霜。
方想呼出的氣瞬間變成了白霧。
“冷吧？忍著。”
餃子副科長理所當然地說：
“我在常溫下待超過四十分鐘就發酸變質，這是局裡特批的冷藏專車，編製跟我綁定的。”
方想凍得牙齒打戰，他在位子上找了件大衣披上，然後縮在了後排座位。
他往前看了一眼。
駕駛座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少女。
看身形和眉眼，最多十八九歲。
她穿著黑色皮衣，黑色手套，黑色口罩遮住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
眼神冷冽到方想一瞬間以為自己上了靈車。
她頭上戴著一副巨大的降噪耳機，正目視前方，雙手搭在方向盤上。
“嘉欣，走了。”餃子副科長拍了拍前排靠背。
少女沒有回頭。
她掛擋、鬆手刹、踩油門，動作一氣嗬成。
公交車平穩地駛出停車場。
方想搓著胳膊取暖，好奇地看了看嘉欣，又看了看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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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副科長，這位嘉欣同事不怕冷？”
“她體質特殊。”
餃子揮了揮短小的褶皺手臂，沒有細說。
方想又看向嘉欣。
她右手扶著方向盤，左手肘搭在車窗邊。
口罩下方，一根長長的塑料吸管從口罩的縫隙裡伸出來，另一端插在一瓶老陳醋裡。
醋瓶就架在儀表盤旁邊的杯座裡。
嘉欣每隔十幾秒就默默嘬一口。
方想盯著那根吸管看了好幾秒，一種奇妙的同病相憐感油然而生。
他又注意到一個細節。
“嘉欣開車的時候要一直戴著降噪耳機嗎?她不需要聽路況？”
餃子哼了一聲：“她耳朵靈得很。”
話音剛落，餃子又補了一句：
“嘉欣，前麵左轉。”
嘉欣立刻打了左轉向燈。
方想眯起眼睛。
她戴著降噪耳機，卻能完美接住餃子的每一句指令。
方想幾乎可以確定——那副耳機裡根本就沒有放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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