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人府的正堂裡，三張長案拚在一處。
案上隻點著兩盞燈。
秦烈被帶上來時，身上穿的還是那件素色常服，沒換囚衣，兩隻手往身前攏著，腰還直著，眼睛看著堂上的匾。
楚錚坐在主位，左手邊是刑部尚書周秉，右手邊是宗人府丞何紹，堂外站著兩排護衛，靴底踩在青磚上，一聲都不出。
這一場會審，是陛下昨夜親手交下來的差事，定罪的旨意，還在宮裡。
“鎮國公，昨日金殿上你自己認的罪，今日孤再問一遍。”
秦烈抬眼看了一下燈，聲音很平。
“臣認侵吞軍需，認結黨營私，認私通外臣。”
“認了這些，那藥行裡的牛皮和生漆，是誰的。”
“是臣府裡一個管事貪墨了臣的名頭，臣不知情。”
衛欽在旁邊點了一下頭，像是替他把這句話坐實，周秉在案後皺著眉，沒有攔，楚錚看了衛欽一眼，沒有立刻接話。
“衛侍郎在刑部幾年了。”
“回殿下，九年。”
“九年，藥行那本賬從你手裡過過三回，你一回都沒看出毛病，是沒看出，還是不敢看出。”
衛欽的臉色僵了一下，才乾巴巴地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兩隻手在袖子裡攥得發白，眼睛一直不敢看主位。
“殿下，鎮國公認下的幾條，刑部都有卷宗，藥行與生漆這一節，眼下隻有一本賬冊，臣以為還當再查。”
“賬是死的，人是活的。”
“衛侍郎，孤昨日調了刑部三年前的舊檔。”
“藥行報失的那一批貨，結案的日子比貨丟的日子早了三天。”
“這三天，衛侍郎在忙什麼。”
衛欽猛地站起來，膝蓋撞在案角上，又跪了下去，額頭上的汗順著鼻梁往下淌，一隻手撐著地才沒倒。
“臣失察。”
楚錚把案上的賬冊往前一推，抬了抬手，堂門便被推開了。
“那就把人叫上來。”
武承押著一個人進來，那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袍，進門膝蓋一軟就跪下了，兩隻手撐在地上，指節都是黑的。
“你叫什麼。”
“小的馮有德，在國公府賬房做了二十年。”
“二十年，國公府進出多少銀子，你比國公爺自己都清楚。”
“藥行那張地契，是誰讓你押出去的。”
馮有德抬頭看了一眼秦烈，又把頭低了下去。
“是國公爺。”
“國公爺站在你跟前，你敢把這句話再說一遍嗎。”
馮有德咬著牙，把額頭抵在了磚上，肩膀抖了一下。
“敢。”
衛欽臉色一變，剛要起身，楚錚一個眼神把他按了回去。
“生漆進府之後，運到哪兒去了。”
“城南三十裡，黑石坳，那兒有個院子，日夜燒爐子，煙比村子裡的炊煙黑，白天都不敢開大門。”
“爐子裡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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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片，弩機，還有弓胎。”
楚錚轉頭看向武承。
“黑石坳那個院子，搜出什麼了。”
武承往前一步，把一本冊子攤在案上。
“院子外麵十二個護院，臣帶人進去的時候，爐子還是熱的，地上擺著剛出模的甲片，還冒著氣。”
“起出甲胄三千副，弓三千張，弩機五百具，另有生漆四百桶，桐油八十桶，鐵料兩千斤。”
“院子裡還養著三十七個匠人，其中兩個是從兵部武庫司出去的，弩機上的工記，就是這兩個人刻的。”
堂裡靜了一瞬，連案上的燈芯都不響，秦烈的影子貼在牆上一動不動，楚錚把那卷冊子推到衛欽麵前。
“一個退了爵的國公，家裡存著三千副甲，衛侍郎，你說他存著做什麼。”
衛欽的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沒說出來，手指在案上的卷宗上按著，按出一道印子。
周秉這時才開口，聲音有點乾。
“殿下，人證物證俱在，刑部這邊無話可說。”
秦烈忽然開口。
“那些甲，是給北境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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