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大營的旗杆上換了一麵新旗，風一響，三千人就站直了身子，號子聲隔著帳簾一陣一陣撞進來。
周毅捧著名冊進帳，甲葉上的霜還沒化開，帳角的火盆燒得半死不活。
“殿下，百人名單點出來了。”
“三千人裡挑一百，挑出來的都是能跑死馬的。”
楚錚把名冊翻開，翻到中段停住，手指點在最末一行上，那一行的家世欄裡隻填了一個字。
“這一行怎麼隻寫了一個姓。”
“回殿下，那人說自己沒有家，隻肯報姓楚。”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求殿下把他排在第一排。”
楚錚把那頁紙折了個角，抬眼看向帳外，帳簾被風頂得一起一落，轅門外的旗子也響了一聲，響聲一直傳到帳裡來。
“把人叫來。”
帳簾一掀，進來一個二十上下的年輕人，身板不算高，腰背卻挺得筆直，跪下時膝蓋落得很實，地上起了一層灰。
“叫什麼。”
“楚墨。”
“姓楚的人多，你是哪一支。”
“肅王府。”
大帳裡靜了一息，徐念手裡的筆停在半空，周毅往楚錚那邊看了一眼，誰都沒有出聲，帳外換崗的梆子敲了一聲。
“肅王的兒子，在孤的營裡吃了二十七天的沙。”
“回殿下，臣不是兒子，臣是庶子。”
“庶子也是楚家的人，你父王知道你在營裡嗎。”
“不知道。”
“為什麼不說。”
“說了，臣就留不下了。”
“留不下，就來孤這裡！”
楚錚看著他，忽然換了個話頭，聲音放得很平，像是在問一件跟眼前無關的小事，帳裡的火盆響了一聲。
“營裡吃沙，比府裡吃肉強。”
“強。”
“那孤問你，你心裡有沒有人。”
楚墨的額頭在帳裡的地上頓了一下。
“臣在城南認得一個人，姓李，家裡開著一間小館，臣不敢說。”
“不敢說，就先別說。”
“等你替孤打完這一場，再回來說。”
帳外忽然傳來腳步，周毅掀簾出去，回來時臉色不太好看，手裡捏著一封沒拆的帖子，帖子上壓著一方宗人府的印。
“殿下，轅門外有人要見楚隊正。”
“誰。”
“肅王府的管家，還跟著兩個宗人府的書辦，抬著一隻箱子。”
“箱子裡是什麼。”
“玉牒的抄本。”
楚墨的手指在膝上收緊了，指節一節一節泛白，身上的軍袍還帶著營裡的土，他沒有抬頭，也沒有出聲。
楚錚看了他一眼，把名冊重新攤開。
“宗人府辦差，孤這個監國不點頭，他們連營門都進不來。”
“讓他們在轅門外等著，孤把這百人點完再說。”
肅王府的正廳裡燒著炭，煙氣貼著房梁往上走，窗紙外麵落了一層薄雪，案上擺著兩樣東西，一份寫好的婚書，一份除名的文書。
肅王楚天佑坐在主位上，手裡握著一根藤條，藤條頭上已經磨得發亮，案角的茶早就涼透了。
楚墨跪在青磚地上，身上還是那件營裡的軍袍，肩後透出兩道紅痕，膝蓋底下的磚又冷又硬。
世子楚顯站在一旁的屏風邊，手裡捧著一盞熱茶，眼皮垂著，嘴角掛著一絲看不出的笑，茶氣一縷一縷往上飄。
“兩條路，你自己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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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條，脫下那身軍袍回府成親，玉牒上還留著你的名字。”
“第二條，本王今日就除了你的名，從今往後你不姓楚。”
楚墨的脊背挺著，肩膀沒有塌下去半分。
“父王要除名，臣攔不住，可臣的軍籍昨夜已經報進宗人府備了案。”
“要除，得先過監國那一關。”
“臣願留在營裡，死也留在營裡！”
藤條抽在案角上，那份婚書被掃到地上，紙邊卷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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