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的偏廳裡點著三盞燈，案上攤著三樣東西，燈影把紙邊照得發黃，窗外的雪還在落，簷下滴水的聲音一聲一聲。
一份選秀名冊的草稿，一份宗室玉牒的抄本，一份監國衛的軍籍冊，三樣東西擺在一處，誰看了都明白。
楚錚坐在案後，王福在燈下添茶，茶氣一縷一縷往上走，燈罩上落了一層薄灰，窗紙被雪映得發亮。
門外傳報，宗人府丞何紹、禮部左侍郎田文瑞一前一後進來，跪下行禮，膝蓋落在磚上悶悶兩聲。
“臣何紹，參見監國殿下。”
“臣田文瑞，參見監國殿下。”
“起來說話。”
楚錚把那份名冊草稿推到案邊，紙邊壓著一枚銅錢，銅錢底下是禮部的印，印色還沒有乾透，指頭一碰就花。
“這份東西，是誰遞到東宮的。”
何紹躬身答道：“回殿下，是臣抄了一份送來的。”
“宗人府的冊子，你抄給孤，肅王知道嗎。”
“回殿下，王爺不知道。”
“那便是一邊抄給孤，一邊替王爺留著底。”
何紹的額頭上滲出汗來，抬手在袖口上按了按，指頭是涼的。
楚錚端起茶盞，慢慢開口。
“孤知道你們這些老臣的規矩。”
“上頭換人，你們的腳不動。”
“誰贏，你們就給誰遞冊子，誰輸，你們就把冊子收回去。”
“贏了兩頭拿好處，輸了推一個子弟出來頂罪。”
田文瑞彎腰道：“殿下明鑒，臣等隻是照章程辦事。”
“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
“孤今日給你們定一條新的！”
楚錚把軍籍冊翻開，用手掌按著推到他倆麵前，冊頁上的名字一行一行露出來，最末一行墨色最新，也最孤單。
“往後凡入監國衛的人，家中長輩須到京兆府畫押具結。”
“入了軍籍，家中不得再以他的名義走動人情，不得替他收受一錢一物。”
“查出一次，軍籍除名，家產查抄！”
偏廳裡靜了片刻，燈芯爆了一聲，楚錚把話說到一半停住，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眼皮抬起來，從何紹臉上慢慢挪到田文瑞的臉上。
“兩位，這條規矩記下了嗎。”
何紹先跪下去，在具結的紙尾按了手印，又被人遞了印泥重新按了一次，指頭上的紅印擦了兩遍才乾淨。
田文瑞跟著跪下去，手按在紙上停了停，抬眼看了看何紹，才把手印按了下去，紙角被他捏出一道褶。
楚錚把兩份具結疊起來遞給王福，讓他送去宗人府和禮部各存一份，第三份連夜進宮，放在父皇的案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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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文瑞退到門口，忽然又回身問了一句，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殿下，名冊上那些名字，還留著嗎。”
“留著。”
“孤倒要看看，誰的手伸得最長！”
兩人退出去以後，楚錚把那份草稿拿到燈下，順著名字一個一個往下看，手指停在最末尾那一行上。
名冊上第一個名字是勳貴家的女兒，第二個是吏部郎中的女兒，第三個孤零零落在最末尾，墨色比前兩個都要新。
王福在旁低聲問了一句，這冊子要不要先壓下來。
“不壓！”
肅王府的書房裡炭盆燒得正旺，窗紙被雪光映得發白，世子楚顯彎著腰站在案邊，手裡的茶已經涼了。
肅王楚天佑坐在榻上，手裡撚著一串珠子，珠子一顆一顆從他指縫裡滑過去。
“父王，二弟在城南大營，得給他尋個由頭回來。”
“什麼由頭。”
楚顯往前湊了半步，把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隻有父子兩個人能聽見，案上那盞燭火跟著晃了一下。
“今年該選秀了。”
“名冊上添一個名字，就夠他回來求您一趟。”
楚天佑抬眼：“添誰。”
“城南開小館的李家女兒。”
“一個商戶女，添進選秀名冊，是天大的抬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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