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正中的椅子上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手裡捏著一串佛珠，她便是棲雲閣的掌事許三娘。
大堂裡隻點著幾盞燈，照得半明半暗。
這幾日她四處托人遞帖子，想求見太子，為的是京兆府那本登了名字的冊子，帖子遞進去七八回都沒有回音。
從前這條街上，棲雲閣門前的馬車能從巷口排到巷尾，如今樓裡的姑娘閒得在廊下繡鞋麵，琴也少有人聽。
自從京兆府把閣裡上下的名字都登上冊子，來往的客人就一日比一日少，誰也不肯讓自己的名字留在這種地方。
樓裡上下都知道，泠月是三年前被人送進來的，來曆她一直沒敢細問。
那丫頭平日裡話不多，可每一回來往的客人，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許三娘心裡明白，棲雲閣真正做主的人不是她，她正坐在燈下發愁，抬眼就看見一道挺拔的身影跨進了門檻。
許三娘猛地站起來，動作太急，手邊的茶盞晃了一下，半盞冷茶潑出來濕了裙角，她連低頭看一眼都顧不上。
是監國。
“殿下，您可算來了，裡邊請。”
她習慣性地扭著腰迎上去，臉上堆起熟到不能再熟的笑，可走到兩步開外，腳底下就像絆了一下，硬生生停住。
楚錚的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大堂，最後落在櫃台後麵那本攤開的冊子上，那冊子正是京兆府留下來的。
“孤有些日子沒來，棲雲閣怎的冷清成了這副模樣？”
許三娘心裡罵了一句，臉上卻一點不敢露出來，隻能把腰彎得更低，把聲音也放軟了三分，生怕一句話說錯。
“殿下是貴人，心胸寬。”
“上回陛下問話，棲雲閣上上下下都是向著您的。”
“求您高抬貴手，把京兆府那本冊子鬆一鬆。”
這些話她在心裡翻來覆去練了七八日，真說出口的時候，聲音還是不由自主地發飄。
“放過你們，也行。”
許三娘眼裡一下亮了，往前湊了半步，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把泠月交出來，讓孤帶回京兆府，問上三夜的話。”
這句話說得輕飄飄的，落在許三娘耳朵裡卻像一記悶雷，把她這些日子的盤算全劈得乾乾淨淨。
許三娘臉上的笑僵在當場，手裡那塊帕子被她攥成了一團，她瞬間看明白了，這位不是來和解的，是要拿人。
她收斂了臉上所有逢迎的顏色，站直了身子，語氣也換了一個調子。
“殿下有什麼吩咐，不妨直說。”
楚錚不怒反笑。
“聰明，孤最喜歡跟明白人打交道，省口舌。”
他掃了一眼樓上，二樓廊下的燈隻點了兩盞，欄杆後頭的暗處像是站著人，看不清臉，也聽不見半點動靜。
“找一處安靜地方。”
許三娘側身引路，把兩人往樓上帶。
雅間裡燈影很柔。
桌上點著一爐香，煙氣在燈下慢慢散開。
泠月已經站在窗邊等著，聽見門響轉過身來，素色的裙子，臉上沒有上妝，看著不像樓裡的姑娘。
周毅跨進門，先站到楚錚身後半步，一隻手按在刀柄上，腳下站得極穩。
他把屋裡的兩個女人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眼神像在給兩個犯人量身，手一直沒有離開刀柄。
楚錚坐下。
“說吧，棲雲閣到底是什麼來路？”
“你們在京城藏了這些年，總該圖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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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落地，泠月心裡咯噔一聲。
從前打過的那些機鋒，那些你來我往的試探，今夜全被挑破了，她心裡那點僥幸也跟著散了，連退路都被人堵在門口。
她提起壺，給楚錚斟了一盞茶，動作很穩。
“殿下說笑了，棲雲閣不過是京城裡一處聽曲的地方。”
“聽曲的地方？”
楚錚把那句話原樣還了回去。
“聽曲的地方，能把大梁北口和魏人山梁的位置，畫得比兵部的哨探還細？”
泠月的手指在壺柄上停了停。
“那張圖是樓裡一位客人留下的，妾身瞧著畫得好，才敢送到東宮去，殿下若是不信，可以問樓裡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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