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錚的馬車停在十裡亭外，六國的車馬排成一字長蛇，旌旗在風裡斜斜地飄著。
楚錚立在亭前的石階上，一身常服，身後隻跟了周毅和二十名監國衛，連儀仗都沒擺全。
使團裡的人不多，除了正副使，就隻剩二十來個隨從，一個個縮著脖子，沒人敢往亭子這邊看上一眼。
燕仲捧著六國儀注的抄本站在旁邊，筆尖上的墨早就乾了，他卻一直沒有把筆收起來。
他這趟差事辦得久了，六國儀注上的字一個也錯不得，落筆之前總要先把話在心裡過上兩遍，才敢落墨。
拓跋弘走到亭前，抱拳行了一禮，臉上堆著笑，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
“監國殿下親自送行，魏國上下感念不儘。”
楚錚還了一禮。
“使君遠來一趟，孤來送一程，該當的。”
六國的車馬一輛接著一輛動了，車輪碾過薄雪，發出細碎的響聲，一路往北門去。
使團裡的旗手把旗杆放低了些，雪光落在旗麵上，那上頭繡的狼頭被風吹得歪了半邊，看著有幾分滑稽。
隊伍走到第三輛的時候，周毅忽然往前邁了兩步，手按在刀柄上。
他回頭看了楚錚一眼。
楚錚的指尖在袖口上輕輕敲了一下。
周毅便帶著兩個人，快步追上了最後一輛氈車。
車簾被掀開的時候，裡頭的人正在解外袍的扣子，動作停了半息，隨後笑了一下，把外袍又慢慢穿回去。
“下車。”
那人是魏國使團裡的馬夫，四十來歲，臉皮被風吹得粗糙，一雙手卻養得乾淨，隻有右手虎口有一層厚繭。
周毅把他從車上拽下來摁在雪地裡，兩下就從他隨身的布囊裡摸出一枚銅印，還有一封折得極小的信。
那枚銅印不大，隻有半個巴掌大小，印麵上的字被磨得發亮，一看就是常年貼身帶著的東西，不知摸過多少回。
信口沒有封蠟，拆開隻有一行蠅頭小字，寫的是每月十五，城南土地廟後殿。
信紙背麵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初七、十五、廿三，三年裡沒有斷過。
楚錚把信紙對著日頭看了一遍，又低頭看那枚銅印。
“魏國的使團裡，什麼時候養了個專跑城南的人。”
拓跋弘臉色變了，快步走過來，指著地上的人。
“此人孤不認得。”
“不認得。”
周毅從車裡又翻出一樣東西，半匹深青色的料子，邊角上壓著一枚火印。
火印上的三個字，楚錚認得。
尚衣監。
這三個字烙在料子上，比烙在紙上還要清楚，那是內廷的物什，本不該出宮牆的。
這半匹料子是上等青緞，邊角還留著裁過的痕跡，顯見是從一整匹上匆忙裁下來的一截，連熨都沒熨平。
燕仲的筆尖停在半空，抬頭看向楚錚。
“殿下，這半匹料子若是內廷出來的，那這封信上寫的東西，就不是小事了。”
“記下來。”
楚錚把料子丟回車裡，聲音不高。
“使君，你的人從內廷拿東西，一年拿幾回，一回拿多少，孤今日都不問。”
“孤隻問一句，你魏國的手，什麼時候伸到孤的宮裡來了。”
拓跋弘額角上的汗一層一層往外冒，捏著印信的手也在抖，卻還咬著牙不肯鬆口。
“這是有人陷害魏國。”
“陷害。”
楚錚笑了一聲。
“人是你車上的，印是你使團的，料子是從孤的內廷裡出來的，誰陷害你。”
拓跋弘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辯詞又咽了回去，一雙眼在使團的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慢慢低下了頭。
“人，孤留下。”
“車，孤讓人給你送回去。”
他寫得很慢，每一句都要停下來看一眼楚錚，仿佛在等一句改口的話，可楚錚從頭到尾都沒有開一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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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仲把這一句一句都寫進了六國儀注，筆尖落在紙上，壓得極重。
寫完，他把冊子合上，抬眼看向拓跋弘，聲音平穩得像在念一份貨單。
“使君，按六國儀注上的舊例，使團隨行之人若私通他國內廷，當即寫入儀注，由六國共議處置，誰也沒法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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