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柱的手掌拍在處方單上，紅筆圈住改動的那一味藥，筆尖戳破紙麵。
“陸塵，你給我過來！”
煙味裹著喝斥砸過來。
陸塵把一寸半銀針收進塑料針盒，指腹抓藥磨出的薄繭蹭過針尾。一根，兩根，三根。
急什麼，急能多給錢嗎？
張婆婆的藥錢欠了三個月，五十八塊。
老太太肺上也有舊毛病，一到換季就喘，噴霧太貴，她總說能扛就扛。
上次來抓藥，張婆婆從塑料袋裡掏出零錢，一角、五角、一元，數了三遍才湊夠五十八塊。
她把錢推過來的時候，手在抖。
陸塵當時想說什麼，老太太先開口了：“陸醫生，人心善良，會得到好報。”
好報。陸塵信了二十六年，目前到賬的隻有趙主任扣的獎金和刀哥的利息單。
三塊錢一劑的生黃芪藥性溫和，可老太太脾胃虛寒，扛不住長期耗損。
他自作主張換成紅參，配伍乾薑，一盒三百六十塊。
他知道自己在越界。
沒有處方權，真鬨出去，趙德柱的執業證保不住，他的飯碗也一樣。
可這麼拖下去，老太太撐不過這個冬天。
拿著方子找趙德柱簽字。
對方眼皮都懶得抬，叼著香煙，在處方右下角潦草劃下一個“趙”字，活像給豬肉蓋檢疫戳。
陸塵餘光掃到處方單底下壓著一張單據。泛黃的複寫紙，手寫的。紅參一欄，實收一百八。
趙德柱的筆頓了頓，若無其事地把單據往抽屜裡一推。
抽屜合上的一瞬，陸塵看見裡麵還壓著厚厚一遝同樣的複寫紙。
好家夥，一百八的回扣，趙主任這買賣，比我抓藥來錢快多了。
他把方子拿回來，折好揣進白大褂口袋。
“三塊錢的黃芪不用，非要上三百六的紅參。”趙德柱胖臉擠出虛偽的笑意，“張婆婆欠的賬都結不清，這筆錢你來替她墊？”
“我墊。”
陸塵的聲音不高，字字沉穩。
“張婆婆脾胃虛寒，紅參配乾薑，三天就能穩住症狀。隻用生黃芪硬拖，人的身體會垮。”
“請你搞清楚，扛不抗得住跟我有什麼關係。”趙德柱笑出聲，指尖一下下戳在紅圈處，紙張嘩嘩作響，“總部這個月的流水指標又加了兩萬，藥材要報批，消防、衛生、藥監輪著上門……”
他頓了頓，往前湊近半步，煙味混雜著口臭撲麵而來，壓著嗓子開口。
“哪一處不燒錢？你替我掏一分嗎？”
“還有，方子是你改的，字是我簽的。你隻是個助理，沒有處方權。一旦鬨出醫療糾紛，你拍拍屁股走人，我的執業證還要不要。”
陸塵手指微微蜷起，拇指下意識按向胸口。
白大褂底下，佩戴十四年的古玉緊貼皮肉，玉麵刻著五道歪扭紋路，像五道舊疤。
十二歲那年父親失蹤，母親把這塊玉掛上他脖頸，說是陸家代代相傳的物件，可以保平安。
保平安。
十四年。保下來一身外債，臥病在床的母親。
還有連續兩次沒考過的執業醫師證。
哦對，還有趙主任每個月扣的獎金。
念頭剛落，胸口驟然傳來一陣灼燙。
隔著衣物觸摸玉石，玉體本身冰涼，可皮膚底下那股灼燒感越來越強。
“知道了趙主任，下次我會注意。”陸塵抬眼，神色平淡。
“這個月獎金全部扣除。再有下次，直接收拾東西滾蛋。”趙德柱把煙蒂按進一次性水杯，滋啦一聲白煙騰起，“別拿中醫藥大學的文憑當資本。執業證兩年考不過，在我這兒，你就隻是個抓藥的雜工。”
陸塵輕輕點頭，轉身準備去搬藥箱。
“等等。”
趙德柱再度叫住他。
陸塵腳步頓住。
“就算做雜工，好歹也有力氣乾活。”趙德柱倚著座椅剔牙，眼皮都不願抬，“你連雜工都比不上。”
陸塵沒有回頭，走了兩步，他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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