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蘇妉醒來的時候,窗台上又多了新東西。
不是花。是一根羽毛,灰藍色的,邊緣帶著一點微微的銀白色光澤,像是某種大型海鳥翼尖脫落下來的。羽毛被擱在陶罐旁邊,尖端朝著窗外的方向,像是被人刻意擺放過的。蘇妉伸手拈起那根羽毛對著晨光看了看——光線穿過羽軸的半透明部分時呈現出一種溫潤的琥珀色,像是被什麼人的體溫焐熱過。
她沒有把羽毛夾進書裡,而是把它放進了陶罐中,和那幾枝乾枯的薰衣草並肩立在一起。乾枯的草穗和新鮮的羽毛在晨光中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對照——一個屬於上一個季節的末端,一個屬於這一個季節的開端,中間隔著一整個冬天的時間。
她收拾好衣裝,推門沿著樓梯往下走。今天她打算去城堡西翼最高的那座塔樓上看看,那裡她還沒有去過,係統的地圖上標注著那個位置為“未記錄區域”,像是連這座城堡的建造者都沒有給它安排一個明確的用途。
走到二樓回廊拐角的時候,她聽到了一陣極細微的聲響——不是風聲,也不是石木的伸縮聲,而是一種接近於呼吸的、被刻意壓低了的節奏。她放慢腳步,側過頭順著聲音的方向望去,看到回廊儘頭的一扇窗戶前麵站著一個人。德拉庫爾正背對著她,肩線略微向前傾著,像是在端詳窗台上的什麼東西。
她沒有出聲,隻是安靜地走過去,在他身後不遠處站定。窗台上放著一個小小的黑色木盒,蓋子打開著,裡麵鋪著暗紅色的絨布,但絨布上麵是空的。他的手指搭在木盒邊緣,指節微微泛白,像是在克製某種衝動。
“你在找什麼東西?”蘇妉開口問,聲音很輕,沒有刻意放低。
德拉庫爾的手指從木盒邊緣收了回去,他轉過身來,目光在蘇妉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落到她身後走廊更遠處的方向。“一塊石頭。”他說,“我放在塔樓這扇窗台上很多年了,昨天發現它不見了。”
“是什麼樣的一塊石頭?”
“黑色的,邊緣被火燒過,有些發亮。”他的聲音很平靜,但蘇妉注意到他說話的時候指尖在衣擺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形狀大小和一個成人的拳頭差不多。”
蘇妉沒有立刻回答。她在腦海裡快速回憶自己昨天經過這座塔樓的時間——她確實來過這裡,但她沒有看到窗台上放著任何黑色的石塊。“我沒有拿它。但我昨天經過這裡的時候,確實沒有注意到窗台上有什麼東西。”
德拉庫爾沉默了片刻,把木盒蓋子合上,動作很慢,像是在和一個正在消失的東西做最後的告別。“它已經在那裡放了八百年。八百年來每一天都在同一個位置。”
“也許它自己決定離開了。”
德拉庫爾抬眼看她,那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光,像是她這句話恰好觸碰到了某個他尚未想明白的縫隙。“石頭不會自己決定離開。”
“但放置它的那雙手,”蘇妉說,“也許那雙手自己覺得是時候鬆開了。”
他站在那裡看了她很久。晨光從窗戶裡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們之間那片地板上,明亮而柔和,把細小的塵埃顆粒都鍍上了一層金色。那些微粒在光束中緩慢浮動著,像是被時間長河衝刷過無數次的細小碎片,既不上升也不下沉,隻是懸浮在一種剛剛好的平衡裡。
“你說話的方式,”他終於開口,語氣平緩,“有時候讓我覺得你不像一個活著的凡人。”
“那像一個什麼?”
“像一個已經看完了整本書、正在翻回第一頁重新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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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妉的呼吸停頓了極短的一瞬,短到她自己幾乎沒有察覺。但她感覺到了——他看到了某種存在於她身上的東西,不是她的麵容或者姿態,而是一種更底層的質地。那種感覺讓她覺得既危險又安心,像是被人從一排相似的麵具後麵準確地辨認出了唯一沒有戴麵具的那張臉。
“也許隻是因為我讀了很多你放在圖書館裡的書。”她說。
“你讀的那些書裡,沒有任何一本會告訴你一塊石頭在窗台上放了八百年之後應該以什麼方式離開。”德拉庫爾把那隻木盒夾在臂彎裡,從窗台邊走開,經過她身邊時微微側過頭,灰紫色的眼眸掠過她的輪廓,“你身上有某種東西,和那些書無關。”
他沒有再多說,徑直沿著走廊朝樓梯方向走去。蘇妉站在原地,聽著他的腳步聲在石板地麵上逐漸遠去,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她忽然覺得指尖傳來一種極細微的暖意,像是有什麼人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往她手心裡放了一枚看不見的卵石,正在慢慢吸收她掌紋中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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