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潮在黃昏時分開始顯現。蘇妉站在城堡懸崖頂端的瞭望處向下望去，海麵正在以肉眼可辨的速度向後退縮，露出那些平日被海水覆蓋的礁石群。海水退去之後，裸露出來的岩麵呈現出深淺不一的褐色和灰綠色，上麵附著著一層薄薄的藻類和藤壺，在夕陽餘暉中泛著濕潤的光。那片礁石群在低潮時形成一條曲折的通道，從懸崖底部延伸出去，連接著遠處那塊她曾經在月色中看到過的孤礁。
她沿著城堡側麵的石階向下走，石階窄而陡，兩側的牆壁上爬滿了濕潤的苔蘚，腳下偶爾會踩到鬆動的小石子。她走到懸崖底部時，潮水正好退到了低點，那片礁石通道像一條被打開的路徑，把自己完整的輪廓展示出來。蘇妉踏上第一塊礁石，藻類在腳下微微打滑，經過轉化後的感知能力為她提供了必要的平衡，腳掌落下的每一處位置都比從前更準確地抓住了重心。
她沿著礁石通道向外走去，兩側的海水還在緩慢退卻，留下一道道極淺的細流沿著礁石之間的裂隙向下流淌。走到中途時，她在一處略高的礁石上停下來，回望了一眼城堡的方向——那座黑色的輪廓在暮色中依然清晰，塔樓的尖頂切割著天邊最後一道橘紅色的光帶，窗戶裡的燈盞尚未點亮，整座建築呈現出一種沉默而厚重的剪影形態。
她繼續向前走，抵達了目的地。那塊孤礁比想象中更大一些，頂部相對平坦，表麵被海浪打磨出一種接近卵石的圓潤質地。她站在那塊礁石上，轉身麵向城堡的方向，從這個角度望去，城堡正好被夾在海麵與天空之間，看起來像是懸浮在兩者邊緣的一枚定針。海水在她腳下微微湧動著，浪花拍打礁石邊緣時發出有規律的沙沙聲，那種聲音低沉而持續，不屬於急促的節拍，更接近一種穩定的呼吸。
她站在那片礁石上停留了一小段時間。潮水正在緩慢地由低點回升，那些先前裸露出來的礁石邊緣開始被重新上漲的海水浸沒。蘇妉沒有在那塊孤礁上繼續停留，沿著來路向岸邊走去，海水已經淹過了某些較低的礁石表麵，她的腳步比來時更為謹慎。
回到懸崖底部石階處時，她感覺到身後有一道目光，像一枚楔入她肩胛骨中間的空隙，恰好落在肩胛骨縫隙之間那片區域的溫熱重量。她轉過身，德拉庫爾站在石階上方約三分之一處的位置，穿著深灰色的外套，衣擺被從海麵吹來的風卷起邊緣。他的目光落在她腳下的石階表麵，那道目光越過她的肩膀，投向遠處已經被重新上漲的海水逐漸淹沒的礁石通道。
“你到了那個地方。”他說，音量不高，但越過那段距離時依然保持了足夠的清晰度。
“到了。站在那塊礁石上，可以同時看見城堡的輪廓和海灣入口處的海平線。”
“那是她曾經站著等待的位置。她從那裡看出去，能夠看到海灣入口處是否有船出現。”
蘇妉拾級而上，在與德拉庫爾平齊的石階處停下來，側過身麵朝海麵方向。潮水還在繼續上漲，那些裸露的礁石已經隻剩下幾處較高的頂部還在水麵上，像是一排逐漸沉沒的腳印。
“你是在擔心我走不過去，還是擔心我走過去之後看到的東西會讓你覺得自己曾經的選擇被重新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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