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朔端著米酒杯，轉了兩圈，才又開口。
“清歌姐看我整天在街上野，怕我長大了沒出息，就攢了半年的錢，把我送去鎮上的私塾念書。”
沈夢秋夾了塊蟹腿，沒打斷。
蘇靈兒托著下巴聽，手裡的筷子早擱下了。
“私塾的先生姓周，教的是最基礎的識文斷字。一個月三十文錢，對清歌姐來說不算少了。她自己做繡活換來的銅板，大半都填了我的束脩。”
雲朔喝了口酒。
“我去了大概三個月。”
“才三個月？”蘇靈兒皺眉。
“出了點事。”
雲朔放下杯子。
“私塾裡有個學生，是鎮上糧鋪掌櫃的兒子，叫什麼來著……姓吳，名字記不清了。仗著家裡有幾個錢，天天欺負同窗。有個小姑娘被他扯辮子扯哭了，我看不過去，上去揍了他一頓。”
沈夢秋嚼著蟹肉，嗯了一聲。
“然後呢？”
“然後那小子他爹找上門來了，帶了兩個夥計，堵在私塾門口要周先生把我趕走。周先生沒辦法，跟我說對不住，讓我別來了。”
雲朔語氣平淡，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清歌姐知道以後，氣得跑去糧鋪跟人家理論。結果被人家夥計推了一跤，膝蓋磕在門檻上，破了好大一塊皮。”
蘇靈兒的手指攥緊了杯子。
“我回去看見她膝蓋上的傷，問她怎麼弄的，她死活不肯說。後來還是蘇媼告訴我的。”
雲朔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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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後，我就沒再提念書的事。”
沈夢秋把蟹殼扔進碟子裡，擦了擦手。
“所以你就開始在街上混了？”
“也不算混。”
雲朔端起碗，喝了口麵湯。
“十六歲那年，我個子躥起來了，力氣也大。街上那些攤販都認識我，知道我沒爹沒娘，平時誰家有剩飯剩菜都會給我留一口。我尋思著不能白吃白拿，總得乾點什麼。”
他頓了頓，臉上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我就跟街上那幫混子學了個樣兒，挨家挨戶收‘保護份例’。”
蘇靈兒愣了一下。
“你收保護費？”
“聽著嚇人，其實就是……”
雲朔清了清嗓子。
“就是每天去各家鋪子門口站一會兒，說兩句‘這條街歸我罩著’之類的話，然後人家給我塞兩個饅頭，或者盛碗粥。”
沈夢秋差點把嘴裡的米酒噴出來。
“你管這叫收保護費？”
“那時候覺得挺像回事的。”
雲朔的耳根紅了一點。
“我還專門找了根棍子，往腰上一別，走路橫著走。”
蘇靈兒噗嗤笑出聲。
“橫著走？”
“別笑。”
雲朔悶聲悶氣地把麵條往嘴裡扒。
“街坊們都配合我，每次我過去，劉翁就從烤架上擼兩串肉遞過來，說‘朔哥辛苦了’。張嬸就從蒸籠裡拿兩個包子，說‘朔哥今天氣色不錯’。我還當真了，覺得自己挺有排麵。”
沈夢秋靠在椅背上，忍著笑。
“後來呢？”
“後來有一天——”
雲朔放下筷子，表情變了。
“劉翁出事了。”
鋪子裡安靜下來。
蘇靈兒收了笑，坐直了身子。
“劉翁在東街賣了二十多年的烤肉，人老實，手藝好，生意一直不錯。”
雲朔的聲音沉了下去。
“那天下午，來了三個人。穿著挺講究，腰上別著法器，一看就是修士。”
沈夢秋放下酒杯。
“他們在劉翁攤上要了五串靈獸肉，吃完了不給錢。劉翁問他們要，為首那個直接把烤架踹翻了，還罵劉翁‘一個凡人也敢跟爺要錢’。”
雲朔攥了一下拳頭，又鬆開。
“劉翁那年快六十了，腿腳不好，被推倒在地上爬不起來。那三個人還嫌不夠，其中一個運起靈力，一腳踩在劉翁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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