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泥被敲開的時候,一股酒氣衝了滿倉房。
郝爺的人端上三隻粗碗,在桌上一字排開。
倒出來的酒顏色很深,比尋常的酒要渾上一些。
碗沿上沾著一圈灰,像是很久沒有人用過。
郝爺拿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三下,倉房裡靜了下來。
“河行的老例,新當家接賬,頭一件事是敬河神。”
“三碗酒喝完,賬本才過手,這是河行十九年前的老例!”
“喝之前,還得跪著把頭一本賬接過去!”
任五娘站在門邊,手在袖子裡攥得很緊。
這句話是賴三先接的,他說完自己先往後縮了半步
賴三捂著臉從地上爬起來,嗓門反倒比誰都大,“跪啊,當了家也得講規矩!”
幾個收賬的跟著起哄,後頭兩個船工也伸著頭看。
倉房裡幾十雙眼睛都落在那三隻碗上。
一個上了年紀的舵主湊到旁邊人耳邊說話,“頭一個當家喝的就是這種酒,喝完第二天人就沒了!”
“這壇酒三年沒開過,誰也沒見郝爺自己喝過一口!”
另一個收賬的把袖子捋上去,跟著搭了一句。
“秦家這回是踢到鐵板了,當家這個位子坐著燙!”
郝爺從扶手上拿起一塊河神牌,擺在壇子前頭。
陸判坐在長凳上等著,他知道後頭還壓著更狠的一手
賴三站在門外壓著嗓子催了兩回,聲音一回比一回急
“河行十九年前的老例,進倉房的人先敬三碗酒。”
“敬神先敬三碗,這是河行十九年前就定下的老例。”
“河行的老例,新當家進倉房,先敬三碗酒!”
“老當家在的時候,也是這麼喝的!”
陸判沒有看那些人,先把最近的一隻碗端起來。
他把碗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又放回桌上。
酒裡的氣味不對,甜裡帶著一點腥,聞久了發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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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碗底托起來看了一眼,碗底的釉色比碗沿新
這隻碗是新配的。
他閉上眼,指尖在碗沿上按了一下,去聽碗裡的氣。
碗裡的氣是活的,一圈一圈倒著走,走成半個北鬥。
原來,河行敬神的酒從來不敬神,隻給要收名字的人喝!
陸判睜開眼,把那隻碗推開了半寸。
“這酒裡有東西,不是給人喝的酒!”
郝爺的手停在桌沿上,臉上的舊疤動了一下,“陸先生這是要賴賬?”
“河行的酒,碼頭上一百來號人都喝過!”
陸判看著那隻碗,聲音不高。
“喝了這種水,人會先睡三天。”
“三天之後要是醒不過來,名字就不歸自己了。”
倉房裡有人抽了一口冷氣,後頭的船工往門口挪了半步。
後頭一個老舵主把帽子摘下來攥在手裡,嘴裡念了兩句河神
念完之後他自己先退到了門邊。
賴三先叫起來,“放屁,你一個山上下來的懂什麼!”
郝爺往前一步,把手按在壇口上。
“陸先生,話說到這兒,我勸你給自己留條後路!”
“秦家那兩條船和那批貨,眼下還押在碼頭上。”
“這一碗你不喝,今晚我就讓人把貨開箱,一樣一樣點給崔家看!”
“秦家的賬房先生欠了水腳,一隻手得留在碼頭上抵賬!”
郝爺的人把賬房先生從長凳上提起來,按在桌前。
賬房先生的袖子被人往後一捋,胳膊上露出三道舊的印子
三道印子都在同一個地方。
賬房先生一隻手被攤在桌麵上,旁邊放著一把裁紙刀。
郝爺把最近那隻碗往前推了半尺,酒晃出碗沿,“這一碗,你得當著碼頭上的人喝下去!”
任五娘往前邁了一步,被陸判抬手攔住了。
陸判把三隻碗端在手裡,往前走了半步。
他把第一隻碗舉到郝爺當麵,“這碗酒,先敬定規矩的那位!”
“郝爺,你扣秦家的船不算,還敢拿人來抵賬!”
郝爺連頭都沒有回,隻把手在壇口上按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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