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五娘先下了車，往那排倉房看了看。
陸判把車窗放下來一半。
水麵上飄過來的風帶著一股柴油和腥氣。
任五娘彎下腰，把話從車窗遞了進來，“坡下第三間倉房就是郝爺的賬房。”
“他收了三天賬，秦家的船工和賬房都扣在裡頭。”
陸判問她，河行眼下還有多少家底。
“河行下麵分三河九舵，現下有十一條船，二十七個水口。”
“一年過手的份子錢，賬麵上是四十六萬。”
任五娘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報上來的數，隻有一半。”
陸判把這兩個數記在心裡。
“第一件，查清楚半山茶行的信是誰在遞，遞到了誰手裡。”
“第二件，秦家被扣的兩條船和那批貨，今晚要回來。”
任五娘應了一聲，回身朝坡下擺了擺手。
兩個舵主帶著七八個人，繞到倉房後頭去了。
唐九跟在後頭，一條胳膊還垂著，走得很慢。
到了牆根下，他沒敢往前。
任五娘把手攏進袖子裡，聲音又低了些，“郝爺這個人，河行上下都怕他。”
要知道，河行三年的賬沒人敢查，查過的人都沒再露麵！
倉房的門虛掩著，裡頭點著兩盞馬燈。
一盞放在長凳的邊上。
秦家的賬房先生坐在長凳上，一隻手被按在桌麵上。
他麵前攤著一張號紙。
挨著他的還有兩個船工，衣裳上沾著河泥。
郝爺坐在最裡頭的太師椅上。
一個老舵主壓著嗓子給旁邊人遞了句話，“這位郝爺十九年前就是當家跟前的人，河行上下都得聽他支使。”
“這三年他手裡過出去的號紙，比前頭十年加起來還多！”
他五十來歲，臉上有一道舊疤，說話的時候半邊臉不動。
河行十九年前那位當家，出門辦事也帶著他這樣的一個人
賴三站在他身邊，把一疊號紙在手裡拍得響。
“先生，畫個押，秦家那兩條船就算抵了這兩年的水腳。”
賬房先生搖頭，被後頭的人按住肩膀，一句話也喊不出來。
賴三抬起手還要打，門口有人先開了口。
“這一張號紙，抵不了兩條船。”
賴三回過頭，先看到的是那件舊道袍。
他上下打量了兩遍，忽然笑出了聲。
“我當是誰，這不是秦家那個白吃閒飯的野道士！”
“山上下來的人，也學會往碼頭上湊了！”
幾個收賬的跟著笑，笑聲在倉房裡繞了半圈。
“秦家這回是真沒人了，派個穿道袍的來收賬！”
陸判的眼睛落在桌上那張號紙上。
號紙上的船號被人改過，那一處墨色新。
陸判隻掃了一眼就看明白了，改號的人手法很生，改完之後連墨都沒有吹乾
賴三敢在碼頭上橫行，仗的不是手裡的棍子，是郝爺和半山茶行之間那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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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三走到他麵前，把手一橫，攔住去路。
“河行的規矩，外人進門先跪下說話，跪完了再給郝爺賠罪！”
“你的號紙畫了押，秦家的船才走得脫。”
陸判抬起眼看他，問了一句，“這是誰的規矩。”
“郝爺的規矩。”
“河行的老規矩裡，沒有這一條。”
賴三的臉沉下去，往前逼了一步。
“小子，你在秦家吃了幾頓飽飯，就敢在碼頭上講規矩？”
“今天這號紙，你畫也得畫，不畫也得畫！”
他把筆往桌上一拍，筆杆滾到陸判腳邊！
後頭的船工往後縮了縮，誰也不敢去撿那支筆
陸判站在那兒沒有動，等筆杆自己停穩
“這兩年，你報上去的水腳收了七回。”
啪！
賴三把號紙往桌上一攤，回頭朝郝爺咧了咧嘴，“郝爺，這位先生怕是沒聽懂咱們碼頭的規矩！”
陸判彎下腰，把筆撿起來。
他把筆放回桌上，擺得很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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