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您的外賣到了，張先生幸福路287號。
李記牛肉麵的後廚隻有一個竈台，油煙機吼得跟拖拉機似的。一個光頭廚子站在竈前，左手顛鍋，右手抄勺，後背的汗衫濕透了，貼在脊梁骨上。
“3847號！兩份牛肉麵！一份多加辣！”
櫃檯後麵的大姐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從油煙和鍋鏟聲裡硬劈出一條路來，拍在每一個等餐騎手的耳膜上。
莫聞靠在門口的牆上，熒光黃馬甲的拉鏈拉到胸口。頭盔夾在腋下。他的右手拿著手機，拇指在屏幕上劃著——不是在看什麼，是在模擬一個無聊騎手等餐時的標準動作。
刷短視頻。
劃過一條。再劃過一條。拇指的速度和力道跟旁邊那個嚼著煎餅的騎手一模一樣——每三秒劃一下，食指偶爾點進評論區又退出來，整個過程帶著一種“什麼都沒看進去但還是在劃”的慣性。
“3847！你的麵！快拿走，佔地方！”
大姐把兩個塑料袋拎到櫃檯上，湯碗外麵套了保溫錫紙，勉強能撐住十五分鐘不涼。
莫聞收起手機，走過去。
“辣的是哪份？”
“紅色貼紙那個。你眼睛長頭頂上啦？”
莫聞低頭看了一眼。紅色貼紙。“謝了。”
他把兩袋麵掛在電瓶車後座的掛鉤上。湯碗在塑料袋裡晃了兩下，湯汁從碗沿漫出來，浸濕了袋子底部。他伸手把袋子的位置調了調，讓重心靠近掛鉤的支撐點。
這個動作做得很自然。自然到旁邊停著的三個騎手沒有一個人往他這邊多看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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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瓶車的儀錶盤顯示電量百分之五十九。夠跑兩趟。
莫聞擰油門，電瓶車匯入幸福路上的車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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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津南區還沒有入秋的意思。空氣裡悶著一層黏膩的潮熱，太陽從東邊樓群的縫隙間照下來，把柏油路麵烤出一層扭曲的光暈。
莫聞騎在車上。
風從頭盔兩側的通風孔灌進來，帶著烤紅薯攤的焦糊味和路邊垃圾桶沒來得及清運的酸臭。他的視線穿過麵罩，落在前方三百米處的路口。
城建二號樓。
他在昨天傍晚就來踩過點了。穿著那件灰色T恤，趿著拖鞋，手裡拎一袋菜市場買的西紅柿——三塊五一斤的那種，表皮帶著裂紋，擱在塑料袋裡沉甸甸地墜著。
他繞著二號樓走了兩圈。
不快不慢。像一個剛搬來這片城中村的租客，在熟悉周圍的環境。
兩圈走完，他腦子裡已經有了一張完整的三維模型。
二號樓是九十年代初的老式磚混住宅，六層。外牆貼著白色瓷磚，大半已經脫落，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樓道口沒有門禁。一樓北麵開了個棋牌室，門口堆著三把塑料椅子和一桶喝了一半的大桶水。
地下一層有四間出租屋。003號在走廊盡頭。
門是老式防盜門，鎖芯是B級的——用一根鐵絲就能捅開。門框和牆之間有兩厘米的縫隙，從外麵能看到裡麵漏出來的光。門口放著一雙人字拖，四十二碼，右腳那隻的帶子斷了，用白色膠帶纏了兩圈。
張楚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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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瓶車拐進城建路的時候，路麵的坑窪讓後座上的兩袋牛肉麵跳了一下。塑料袋碰撞的聲音悶悶的，像兩顆熟透的番茄擠在一起。
莫聞減速。
二號樓到了。
他把電瓶車停在樓道口左邊那根歪著的電線杆旁邊，拔了鑰匙，拎起兩袋麵。
湯碗在袋子裡還是熱的。隔著一層錫紙和塑料膜，溫度傳到掌心，不燙，但能感覺到裡麵的液體還在輕微地晃動。
樓道口。
棋牌室的捲簾門開了一半。裡麵傳出來麻將牌碰撞的脆響和一個老頭的咳嗽聲。煙味從捲簾門底下的縫隙裡鑽出來，蹭著莫聞的褲管。
他低頭，避開門口台階上一灘乾涸的痰跡，走進樓道。
樓道燈是聲控的。壞了。
莫聞踩在台階上，鞋底碾過地麵的沙礫，發出一聲乾脆的嚓響。燈沒有亮。
地下一層的入口在一樓樓梯拐角的反方向。一道鐵門，門軸生了銹，推開的時候會發出吱嘎的刺耳摩擦聲。
莫聞伸手推門。
鐵門的鏽蝕麵粗糙得像砂紙，冰涼的觸感從掌根蔓延到手腕。門闆在他的推力下張開了四十五度，鉸鏈的聲音在狹窄的水泥通道裡來回彈了三次才消散。
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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