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縣令從府城回來的當晚，縣衙後院的書房燈一直亮到後半夜。
陳舟鋪開宣紙，提筆寫下\"論郡縣積糧之策\"七個字，然後停住了。他在腦中把前世的框架翻出來——審計報告講究\"問題—數據—原因—建議\"四段式，但大齊的策論格式他練了兩個月才摸到門路：首段破題立論，中段分條舉證，末段收束升華。起承轉合，一個都不能偏。
他開始寫。
\"天下郡縣之患，不在無糧，在糧不能守。守糧之要，不在倉廩，在簿冊明晰。簿冊不明則吏胥可欺，吏胥可欺則倉廩雖實而民不得食……\"
寫到這裡他又停了，把筆放下，把前麵兩句念了一遍。這個開頭破題還算利落，但\"簿冊明晰\"四個字用得有點硬，像是在審計報告裡寫\"建議加強台賬管理\"——道理沒錯，但不像是古人寫策論的語氣。
他想了想，把\"簿冊明晰\"改成\"度支有稽\"，讀起來順了些，繼續往下寫。
中段他分了三條：一曰核倉實，二曰立新冊，三曰防耗損。核倉實是查賬的底子，立新冊是製度建設的根基，防耗損是日常管理的細節。每一條下麵又列了具體的執行辦法——怎麼查、誰來查、查完之後怎麼辦——寫得細但不囉嗦，一條一條像列清單一樣擺在紙麵上。
寫到第三條的時候，他擱下筆揉了揉手腕，瞥了一眼旁邊的阿禾。
阿禾已經趴在桌角睡著了。她手裡還攥著一根墨條，墨條歪在硯台邊上，差點滑進墨汁裡。她的呼吸很輕，腦袋枕在胳膊上，半邊臉被壓得變了形，嘴角還掛著一小截亮晶晶的東西。
陳舟看了她兩息，伸手把那根墨條從她手裡輕輕抽出來放回硯台邊，又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拿下來蓋在她身上。阿禾動了動，嘴裡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麼，翻了個麵繼續睡。
陳舟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寫他的策論。
寫到\"防耗損\"這一條的時候，他停筆想了更久。前世做審計時見過太多\"賬麵對不上實物\"的案例——倉庫裡記著三千石，實際上隻剩兩千石，那一千石要麼被老鼠吃了要麼被人搬走了。大齊的縣庫糧倉雖然不至於大規模貪汙，但\"鼠耗\"\"黴變\"這兩筆賬向來是糊塗賬。他在這一條裡寫了一句：\"鼠耗有常例，黴變有定數，當以三年均耗為基準，逾者追責。\"
寫完他自己愣了一下。這個\"以三年均耗為基準\"的思路，跟前世用的\"行業平均損耗率\"是一個邏輯。放在策論裡，不知道周縣令看了會不會覺得太細碎。但細碎有細碎的好處——至少說明他想過具體怎麼執行，而不是空談大道理。
他寫到了結尾。
\"故郡縣積糧之策，不在多築倉廩，而在使倉廩之糧可數、可稽、可久。可數則吏不敢欺，可稽則官有所考，可久則民有所恃。三者備，則雖遇荒年，民不流徙矣。\"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筆擱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字還是不好看，但比兩個月前整齊了不少。他把紙吹了吹，平攤在桌麵上晾著墨，然後靠著椅背長長呼出一口氣。
窗外天邊已經泛了一層極淡的灰白色。他不知道具體什麼時辰了，但雞叫過兩遍了。
阿禾裹著他的外袍縮在桌角，睡得正沉。
陳舟沒有叫醒她，把墨盒蓋好、筆洗了、桌案收拾乾淨，然後把那篇策論用鎮紙壓住，起身輕輕推開門走了出去。院子裡露水很重，青磚地麵濕漉漉的，老槐樹的枝椏上那些嫩芽比前幾天又大了一圈，在晨光裡泛著一點點茸茸的綠。
他在廊下站了一小會兒，聽見後院廚房傳來有人起來燒火的動靜。他轉身回屋，把阿禾連人帶袍子一起抱起來——她輕得不像話——放到了隔壁屋的床上。
阿禾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裡，含含糊糊又嘟囔了一句。這回陳舟聽清了。她說的是：\"哥……贏了沒……\"
陳舟頓了一下，輕輕把被子替她掖好。
\"還沒考呢。\"他低聲說了一句，轉身帶上了門。
辰時前後，陳舟醒來，洗漱完去前廳吃早飯。周縣令已經坐在那兒了，麵前擺著一碗粥和一碟鹹菜，手裡拿著一疊紙在翻。陳舟走過去坐下，看了一眼——是他昨夜寫的那篇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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