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題目放在腦子裡過了幾遍，像把一塊石頭放在手心裡反複摩挲。這道題他見過類似的，孫先生在課上講過類似的引申方向。關鍵不在字麵解釋——而是在\"足食\"、\"足兵\"、\"民信\"三者之間的關係。這道題真正要考生講的東西是：為什麼孔子把這三個詞並置在一起，它們之間是什麼關係。
他閉了一會兒眼。腦子裡浮起幾個念頭——\"足食\"是物質基礎、\"足兵\"是安全保障、\"民信\"是治理核心。這三者的層次不是平行的，而是遞進的：先有飯吃，才能活下去；活下去之後，才能談信任。但最後一層又是統攝性的——如果沒有信任，有飯和兵也守不住。他順著這條思路往下走，理出了一條線：食足→兵足→民信→政通。這是一條因果鏈，從最底層的事到最上層的事，像一棵樹的根、乾、枝、葉。
理清楚之後他睜開眼，提筆在草稿紙上先列了個框架。破題、承題、起講、入題、出題，五段各歸各位。他在草稿紙上寫得很隨意，隻寫了關鍵詞和轉折處的連接點，然後把草稿紙放到一邊，在正卷上落筆。
\"夫民信之基，不在教化，在倉廩。倉廩實而後知榮辱，知榮辱而後言行有節……\"
他寫得不算快。每一個字落下去之前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確認意思對、語氣對、和前後文的銜接也對。隔間裡安靜極了，他能聽見自己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也偶爾能聽見隔壁考生咳嗽或翻動紙頁的聲音從木板壁那邊透過來，像隔著一層薄薄的牆，知道那邊也有人在做同樣的事。第一道題寫完大約花了半個多時辰。他擱下筆歇了一會兒，喝了一口水，把那幾排字通讀了一遍，改了兩處用詞。然後翻到第二道題。
第二道題是《孟子》裡的截搭：\"三年之喪，齊疏之服，飦粥之食，自天子達於庶人，三代共之。\"題目問的是喪禮之製與王政之本有無關聯。
陳舟看到這道題的時候握著筆停了一下。這道題比第一道更刁。喪禮是具體的事，王政是宏大的事，要把這兩個東西連起來還不能寫成純粹的空談，得有\"把具體的落實成抽象的\"那種功夫。他在草稿紙上想了很久，想了\"喪禮見民風、民風見吏治、吏治見政本\"的思路，把這幾個層次一層一層地剝開來，又一層一層地合回去。這道題他花了比第一道更長的時間打腹稿，等到真正落筆的時候，筆速反而比第一道流暢了，像是剛才在腦子裡已經把路走通了一遍，現在隻是沿著那條路再走一次。
第三道題是\"論社倉之利病\"。他看到這道題的時候筆尖在紙麵上頓了一下。社倉，縣裡就有，平陽縣倉就是社倉的一種。他見過那些倉房、摸過那些麻袋、踩過那些地麵。這道題他知道怎麼寫，但正因為知道，他更警惕自己不要寫得\"太熟\"，不能把查倉時看到的那些細節直接寫進文章，得先收一收，在文章裡用更規矩的方式把它講清楚。
他寫了一整頁。寫了社倉的起源、它的製度設計、它在災年的實際效果，然後寫了一些弊端——管理不善的、賬目不清的、地方豪強插手乾預的。他寫到了\"吏胥之弊\"這四個字的時候停了片刻，然後繼續往下寫，沒有把那四個字展開。現在是考試，不是查案。筆下的事要收著寫，不能露出太多底下的東西。
全部答完之後，他擱筆，靠著牆板呼出一口氣。日光已經從北窗移到了西牆上，在木板壁上斜斜地切了一道細細的光線。他把卷子重新看了一遍，檢查了錯別字和用詞，然後把卷子按例疊好封入油紙袋，放在桌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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