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二年三月廿六，陳舟醒得比雞叫還早。
窗紙還是灰藍色的，天光像一層薄薄的墨水塗在麻紙上。他睜開眼之後沒有立刻坐起來，先聽了一下外麵的動靜——客棧樓下有早起的夥計在搬東西，木桶磕在門檻上悶響一聲，然後是有人低聲說話的聲音。更遠處有雞叫，聲音隔著幾道牆傳過來，已經不太清楚了。
他躺了幾息，把被子掀開坐起來。客棧的床板硬，被褥有一股樟木味，不算好聞，但比逃荒路上那些枯草堆和泥地床強得太多了，至少他醒來的時候身上是暖的、腳趾頭沒有凍得發紫。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把今天要做的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入場、進考棚、找到丙字第七號、坐下來等發卷、答題、交卷。每一步他都想清楚了，然後站起來洗漱。
阿禾起得比他還早。他推開門的時候就看見她蹲在走廊儘頭那隻小炭爐前麵，正在翻熱一張餅。她聽見門響就抬頭喊了一聲：\"哥你醒了！餅馬上好，你先進去收拾東西。\"她的聲音壓得低，大概是怕吵醒隔壁的考生。
陳舟回屋把書袋最後檢查了一遍。筆墨、硯台、乾糧、水囊、號牌、入場紙，一件一件從書袋裡取出來擺在桌上，又一件一件按回去。他做這件事的時候動作很慢，不是為了檢查，是為了讓手和腦子都醒透。這是他前世做審計養成的習慣——在正式入場之前先做一遍機械的重複動作，讓自己沉下來，不去想結果。
阿禾端著餅和一碗粥進來了，把東西放在桌上說\"趁熱吃\"。陳舟坐下吃，粥是白粥，稀稠剛好，餅是蔥油餅，阿禾在灶房裡翻熱的，蔥花已經有點焦了，邊沿微微發黑，但嚼起來還是香。他一邊吃一邊又想起去年臘月的事，想起老榆樹底下那段凍得發僵的經曆，想起自己當時手裡連一口餅都沒有，連一碗粥都是奢望。那些回憶隔了幾個月，已經淡了一些，像舊墨在紙上慢慢褪色，但底色還在。他嚼著餅咽下去，把那些念頭也咽了下去，和餅一起進了肚子裡。
吃完之後他站起來把書袋甩到肩上，阿禾站在門口看著他，手裡攥著那條擦了又擦的抹布，上上下下地看了他兩遍，說了一句：\"哥，你別緊張。\"
\"不緊張。\"
\"你手不抖。\"阿禾說，\"不緊張就好。考完了我在這兒等你。\"
陳舟說了一句\"嗯\"，然後轉身出了門。
天已經亮了不少了。他走到考棚門口的時候隊伍已經排了不短。從考棚大門口一直延伸到街角的轉彎處，黑壓壓的人頭像一道緩慢移動的灰色河流。他排在隊伍中段偏後一點，前後都是不認識的考生。前麵的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袍子，背微微弓著，手裡攥著一隻考籃，手指在籃柄上捏得發白。後麵的穿灰綢衣裳，看著家境殷實一些，但臉色也不比他前麵那位好看到哪裡去，嘴唇抿得緊緊的，目光一直盯著考棚大門的方向，像在盯著什麼必須抓住的東西。
陳舟站在他們中間，呼出一口氣。初春早晨的空氣還是涼的，那口氣在麵前凝成一團白霧，飄散在他的麵前。他把號牌從懷裡拿出來又看了一眼——丙字第七號。然後在心裡默念了一遍，把號牌重新放回懷裡。
隊伍一點點往前挪。前麵的人進去了，又挪一步，又有人進去了。他能聽見考棚門口傳來的聲音——文吏核對名冊的聲音、雜役指引方向的聲音、考生交接入場紙時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那些聲音混在一起，隔著一道大門傳出來，有一種\"終於到了\"的不真實感。
輪到他了。他把入場紙和號牌遞過去，窗口裡的文吏接過去對了對名冊，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核了一遍，在入場紙上蓋了一個章遞回來：\"丙字第七號，進去右轉第三排，靠窗。\"
陳舟接過入場紙道了謝，邁過了考棚的門檻。
走進大門之後是一個寬敞的院子，青磚鋪地，兩側是灰瓦的廊房。他沿著甬道往前走，腳下靴子踩在青磚上的觸感很實。右轉第三排，兩排考房之間夾著一條窄窄的通道，考房不高，像一長溜灰撲撲的鴿子籠，每一間都敞著口，裡麵能看見矮桌和蒲團。他數著號牌走過一間又一間——丙字第一號、第二號、第三號——到了第七號門口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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