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策論是陳舟最有把握的一場。
他坐在隔間裡拆開油紙封，翻到策論題目的時候，目光落上去定住了。第一道題是\"論水利與農事之關係\"——這題他在縣學練過類似方向的，當時孫先生給的評語是\"寫得實在\"；第二道題是\"論州縣倉儲之弊\"——他看到這道題的時候筆尖在紙麵上停了兩息，然後移開了目光，不讓自己多想，先去看第三道題。第三道題是\"論吏治與民風之表裡\"——三道題每道都在他複習過的範圍之內，沒有偏題，沒有怪題。
但真正讓他停筆的是第二道題。平陽縣倉那三間倉廒在他腦海裡清清楚楚地浮現出來——第一間賬上八百二十石實存六百出頭，第二間賬上三百一十石實際不到五十石，第三間六百石勉強對得上。地麵上那些新鮮腳印，門鎖上新舊的擦痕。他握著筆的指尖微微用了力，然後鬆開了。
他把自己在縣學裡寫過的那些關於倉儲的策論在心裡過了一遍，選了一篇結構最穩的作為骨架，然後在這個骨架上重新搭文章。他把\"核倉實\"、\"立新冊\"、\"防耗損\"三條寫在草稿紙上，在這三條的基礎上加了一條新的——他把\"吏胥之弊\"作為專門的段落單獨展開，沒有用他當時在縣衙書房裡自己加的那句\"治倉先治吏\"，而是換了一種更規矩的說法：\"吏之不修則法不行，法不行則製雖備而實不存。故治倉之要，首在治人。\"
這篇文章他寫得很小心。每一段都在\"我已經想明白的東西\"和\"這篇文章應該呈現出來的樣子\"之間找到一個折中，既讓自己的真實經曆能支撐文章的厚度，又不讓那些經曆變成\"隻有我見過所以隻有我能寫\"的私人經驗。他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日頭剛剛從北窗移到西牆，在木板上切了一道細細的斜線。他把卷子封好，放下筆，坐在隔間裡安靜了很久。
三場都考完了。他在丙字第七號的隔間裡又坐了一會兒，像在跟這個待了三天的窄小空間做一個無聲的道別。然後他站起來，把書袋背好，走出了隔間。穿過甬道的時候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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