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馬車出了府城。
三月末的天已經暖了，晨風吹在臉上不再是冷的，帶著一股野草和泥土被太陽曬過的氣味。陳舟坐在車裡靠著車壁，阿禾坐在他旁邊，把頭靠在書袋上，半睡半醒地晃著。對麵周縣令閉著眼，呼吸平緩，像是已經睡著了，又像是在想事。
陳舟沒有睡。他掀開簾子一角往外看，路邊的樹全綠了，枝條上掛著一層薄薄的嫩葉，在晨風裡細細地搖。田野裡的冬麥已經開始抽穗了，綠油油的一直到天邊，被初升的日光鍍了一層淡金色的絨毛。他看了一會兒，放下簾子靠回車壁上，感覺身體裡有一根繃了三天半的弦正在慢慢地鬆開，不是很鬆，是那種\"可以不必繼續用力\"的鬆。
路上他們沒有停下來吃午飯，在路邊一家驛鋪要了壺熱水，一人就著乾糧吃了。周縣令坐在驛鋪門口的石階上喝了幾口熱水，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下擺的灰，說\"走吧，趕在天黑之前到家\"。馬車繼續往前走，下午的日光從西邊斜照進來，把車廂裡的影子拉得很長。阿禾靠在陳舟肩上睡著了，呼吸均勻淺長，每隔一會兒微微動一下腦袋，然後又安靜了。
陳舟沒有動，任她靠著。
暮色開始從東邊漫上來的時候，馬車拐過了最後一個彎，平陽縣的城牆輪廓出現在前方。灰撲撲的牆磚在日暮的餘光裡泛著溫熱的橘紅色，城門口有人進出，兩個挑擔的漢子正往城裡走，扁擔壓得彎彎的。馬車從側門進了城，沿著熟悉的街巷往縣衙方向走，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音像一首聽慣了的老調子。
馬車在縣衙門口停住的時候天還沒全黑。陳舟跳下車看見門口的燈籠已經換了新的，紅紙罩子乾乾淨淨的，在傍晚的風裡輕輕轉著。看門的雜役迎出來接過車上的東西，笑著說\"大公子回來了\"，陳舟點頭應了一聲。阿禾抱著她那隻小包袱跳下車，說了一句\"我先把東西放回屋\"，然後快步往後院跑了。
陳舟站在院子裡沒有立刻進屋。他抬頭看了一眼院中那棵老槐樹——樹冠上已經滿是嫩葉了，一層一層地疊著，在暮色裡泛著沉沉的綠意。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叫了兩聲又飛走了。他在樹下站了片刻，聽見後院傳來阿禾開門的聲響和一陣翻箱倒櫃的動靜，然後轉身走回了自己書房。
屋裡和他離開時一樣。書架上的書按順序排著，桌案上那支禿筆還擱在原來的位置，窗台上放著那盆阿禾走之前澆過水的花。他坐下，靠著椅背閉了一會兒眼。窗外有人在跟周福說話，聲音隔著牆悶悶地傳過來。更遠處傳來幾聲犬吠，然後是漸遠的腳步聲。
次日清晨陳舟被院子裡掃地的聲音吵醒了。他睜開眼看了一下窗紙上的光，已經透亮了。他躺了一會兒才起來，洗漱完去灶房端了碗粥坐在廊下喝。阿禾正在槐樹底下拍打一件晾了一夜的袍子，木拍打在布料上發出嘭嘭的聲響，節奏均勻。陳舟喝完了粥把碗放在台階上，坐在廊下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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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試之後的這些天裡什麼事都不用做。不需要背書，不需要寫文章，不需要準備任何事情。這種\"什麼也不用做\"的日子反而讓人有些不習慣。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一圈，走到槐樹底下站定，抬頭看了看樹冠。葉子比昨天更密了，風一吹沙沙作響，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青磚地麵上灑了一地明晃晃的碎光。
阿禾拍完袍子走過來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也抬頭看了看樹冠，說了一句：\"哥，要是考不上怎麼辦？\"
\"考不上就再等一年。\"陳舟說。
阿禾想了想：\"那你明年還考嗎？\"
\"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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