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二的早晨,天清得不像話。
陳舟和阿禾走出縣城東門的時候,東邊的天剛泛起一層薄薄的金色,露水還掛在路邊的草葉上,被初升的日光一照,像碎了一地的細珠子。官道兩側的麥田在晨風裡輕輕地搖著,綠色的波浪從田埂這一邊一直推到天邊,被一層金色的光暈裹著,像一幅剛剛晾乾的畫。
阿禾走在他旁邊,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她手裡還攥著那把石榴花,花枝在走路的節奏裡輕輕晃著,花瓣偶爾掉下來一兩片落在土路上,暗紅色的,像一小滴一小滴的印記留在身後的路上。她沒有說話,但陳舟注意到她每隔一會兒就把花換到另一隻手裡,又換回來,像在找一個不那麼緊張的握法。
\"哥,你說今天去看榜的人多不多?\"
\"多。\"陳舟說,\"比府試那天還多。\"
\"那咱們擠得進去嗎?\"
\"擠得進去。\"
阿禾沒有再問。她加快了半步走到陳舟旁邊,兩個人並肩走在官道上,晨風從側麵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起來又落下去。
走了很久,府城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前方。城牆在晨光裡灰撲撲地立著,城門口已經有人流往裡麵湧了。陳舟看了一眼城門口的方向——今天是放榜日,雖然城門還在正常通行,但進城的人明顯比平時多,路上能看到不少穿著新衣裳的讀書人,有人腳步匆匆,有人被家人簇擁著一起走。
進城之後街上的擁擠程度比城外更甚。府學門口那條街幾乎被堵滿了,從街口到府學大門的這一段路上擠著黑壓壓的人頭,考生的、家人的、看熱鬨的,把整條街塞得水泄不通。府學門口的牆上貼著一張嶄新的大紅紙,紅紙在日光裡泛著一層油亮的光,上麵密密麻麻排著墨字。人群像一大群擠在蜂巢門口的蜜蜂,不斷蠕動著,有些人擠進去了,有些人擠不進去,站在外圍踮著腳尖往裡張望,脖子伸得老長。
阿禾站在街口看著那人山人海的場麵,攥著石榴花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但很快又鬆開了。她轉頭看著陳舟,什麼也沒有問,那目光裡含著\"你說了算\"三個字,安靜地落在他身上,等著他決定下一步的方向。
陳舟掃了一眼人群,沒有往裡麵擠。他轉身朝街對麵那家茶鋪走去,阿禾跟在他身後。茶鋪二樓的臨窗座位已經坐了五六個人了,都在伸著脖子往街對麵看。他找到角落裡一個空位坐下來,要了一壺茶,倒了兩杯,一杯推到阿禾麵前,一杯自己端起來慢慢喝。
\"在這兒等。\"他說,\"等人散得差不多了再過去看。\"
阿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石榴花放在桌麵上,兩隻手捧著茶杯,目光落在窗外府學門口那片黑壓壓的人頭上。陳舟坐在她對麵,也看著那個方向。從茶鋪二樓的位置能看見那張紅榜的上半截,但上麵的字太遠太小,根本看不清。他就那麼看著那個方向,慢慢喝著茶,等時間一點一點地過。
大約過了一個多時辰,府學門口的人群終於開始鬆動了。有人看完榜之後從人群裡擠出來,有的滿麵紅光腳步輕快,有的低著頭快步走開,有人被同伴拉住問\"考上了沒\",那人搖了搖頭走開了,同伴在後麵追了兩步又停下了。人群像退潮一樣慢慢地往外散,府學門口的空地漸漸露了出來。陳舟放下茶盞站起來,阿禾也跟著站起來,兩個人下了茶鋪走到對麵。
那麵紅榜就貼在他麵前了。
陳舟站在榜前沒有急著看,先讓目光在整張紙上掃了一遍。紅紙上的名字按順序排列著,最上麵是第一名,往下依次排開。他看到第三行的時候目光停住了——\"陳舟,平陽縣學,丙字第七號。\"第三名。
他在那行字前麵站了很久。阿禾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找到了那個名字,然後她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腳底輕輕托了一下,肩膀微微一沉,又穩住了。她沒有喊出來,也沒有跳起來,隻是站在那裡把那個名字從頭到尾看了好幾遍。確認完了之後她轉頭看了陳舟一眼,嘴唇輕輕動了一下,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哥,第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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