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之後的日子，比陳舟預想的要安靜。
縣學裡的氣氛變了一些。他走進院子的時候，有人主動跟他打招呼，有人朝他點頭，有人在背後小聲說著什麼但他走過去的時候那些聲音就停了。他回到最後一排靠窗的老位子坐下，桌麵還留著走之前那圈乾涸的墨跡，被他用濕布擦了，又在書桌上鋪了新紙。
孫先生的課照常進行。府試放榜之後他沒有專門提起陳舟的名字，隻在某天講到《春秋》的時候隨口說了一句\"有些文章，寫法比背法重要\"，目光往最後一排掃了一下又收回去，像劃過水麵的石子，落下去就看不見了。
陳舟坐在最後一排，聽講、翻書、記筆記。生活恢複了一種平穩的節奏，和考試之前差不多，但又有細微的差別。以前他走進縣學的時候心裡還帶著\"我是新來的\"那種不確定感，現在那種感覺淡了很多，被一種更實在的東西取代了——他麵前的書頁上寫著他自己的名字，第三名三個字是白紙黑字寫在那裡的，再怎麼說是僥幸，也輪不到自己說。
阿禾的生活也變了一些。她開始更頻繁地出現在縣學附近——不是進去上課，而是在縣學後牆外麵的巷子裡轉悠。有一回陳舟下課出來，看見她蹲在巷口地上用小木棍劃字，走近一看她寫的是\"舟\"字，筆畫歪歪扭扭的，但比幾個月前寫的已經工整了不少。
\"你在寫我的名字？\"
阿禾抬頭看了他一眼，把地上的字用腳抹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在練字。\"
\"誰教你寫的？\"
\"孫先生。\"阿禾說，\"他上回路過的時候看見我在門口等你，就教了我幾個字怎麼寫。他說隻要每天寫三個字，一個月就能把常用的字認全了。\"她說完又蹲下去，用小木棍在地上寫了一個\"禾\"字，寫了之後端詳了一下，又劃掉了。
陳舟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沒有再問。
廩生的月米是月初去領的。六鬥米，不算多，但按月都有。陳舟去庫房領米的時候，管庫的老吏遞給他一隻米袋，說\"按月來領，過了月底不補\"。陳舟接過米袋掂了掂，六鬥米裝在一個粗布袋子裡，沉甸甸的。他拎著米袋走回縣衙後院的時候路過灶房門口，阿禾正蹲在灶房外麵剝豆子，看見他拎著一隻鼓鼓囊囊的米袋就站了起來，眼睛亮了一下：\"哥你領了米？\"
\"嗯，廩生的月米。\"
阿禾跑過來接過米袋掂了掂：\"這麼多！夠吃好久了吧？\"她把米袋拎進灶房放在米缸旁邊，拍著手走出來，\"哥你以後每個月都有米領，那以後灶房裡的米就不用愁了。\"她說完就蹲回去繼續剝豆，嘴裡哼了一支小調，調子比平時亮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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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舟站在灶房門口看了一會兒她蹲在那兒剝豆的影子，然後轉身回了書房。
四月中的一天，縣衙來了一位訪客。那人穿了一件半舊的青布袍子，進來之後先找周縣令說了幾句話，然後被周福領到了陳舟的書房門口。\"大公子，這位是縣學的張光啟，也是今年的廩生，說想跟您聊聊秋闈的事。\"
陳舟站起來把那人讓進了屋。張光啟比他大三四歲，臉有些圓，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成兩道縫。他在陳舟對麵的椅子上坐下，開門見山地說：\"陳兄，府試第三名的卷子我看過抄本了，寫得紮實。我今年也考上了廩生，但名次靠後，第四十七。秋闈隻有幾個月了，想問問你這邊複習的時候有沒有什麼路子可走，咱們搭個伴也好，省得一個人悶頭鑽。\"
陳舟給他倒了杯茶，坐下來想了一下。縣學裡的同窗以前他大多隻是點頭之交，課間有人找他說話他也是\"嗯\"\"好\"\"知道了\"回過去，沒怎麼深交過。現在有人主動找上門來要搭伴複習，他不知道這算不算人情往來，但覺得沒有什麼理由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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