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光啟說到做到。第二周的周一，他就抱著一疊稿紙來了縣衙後院。
那天下午陳舟正在書房裡翻《春秋》注疏，聽見院門口有人喊\"陳兄\"，走出去一看，張光啟站在槐樹底下，滿頭是汗，懷裡抱著一摞紙，最上麵那張寫著密密麻麻的字，邊角已經卷了。\"陳兄，我寫了兩篇策論，一篇寫'論取士之道'，一篇寫'論州縣賦役之弊'。你先看看，批完了我再拿回去改。\"他把那摞紙往陳舟手裡一塞，也不進去坐，站在院子裡擦了把汗說\"我下午還有事，改完了放在縣學門房就行\"，然後轉身走了，步子跨得又快又大，槐樹葉子在他頭頂上晃了兩下。
陳舟抱著那摞紙回了書房，坐下之後翻開了第一篇。字跡工整但不算好看，有些字的筆畫連在了一起，看得出是趕著寫出來的。但文章的結構很清晰，首段破題、中段分條列舉、末段收束升華，沒有跑題也沒有繞彎。他讀完第一篇又讀了第二篇，用紅筆在幾處轉折過於生硬的地方畫了圈，又在結尾處批了一行\"末段可再深一層，聯係先秦諸子中相關主張\"，然後把稿紙疊好放進一隻布口袋裡，準備明天送去縣學門房。
這是他和張光啟之間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同窗往來。沒有客套，沒有寒暄，隻有稿紙和批注，簡單得像兩個木匠互相看看對方打的榫頭合不合，哪裡需要削一削、哪裡需要加楔子。
當天傍晚，陳舟從灶房端了一碗米粥在廊下喝的時候，目光落在了院牆根下那隻空掉的米袋子上。那是他用廩生月米領的袋子，粗麻布做的，口紮緊了之後放在灶房簷下。他端著粥碗看了那隻袋子兩息，忽然想起了另一隻袋子——平陽縣倉裡那些麻袋，碼在倉房角落裡，和這隻粗麻布口袋輪廓相似，但麻線的撚法更密實，封口處用草繩紮著，係法統一。他之前去查倉時隻注意到了數量和缺口，沒有仔細觀察那些麻袋本身。現在想想，那些麻袋的封口草繩編法整齊劃一，像是同一批出來的。
他放下粥碗站起來，走進了書房。他把之前查倉時記錄的那幾頁紙翻了出來，找到第二間倉廒的筆記。上麵寫著\"地麵有新鮮腳印\"\"鎖扣有新擦痕\"，還在旁邊畫了草繩編法的簡單示意圖。他把示意圖重新看了一遍，又想了想府城望月茶樓裡那本藍布冊子上的記錄——周記貨棧、吉安商行。草繩的編法如果和府城那邊糧鋪使用的編法一致，那他從查倉第一天起看到的東西就不再隻是孤立的事件，而是某個更大結構裡能對應上的一組記號。封口用的草繩如果來自同一個源頭，那糧倉裡消失的糧食和糧鋪裡流出的糧食，就連接在了同一根鏈條上。
他又想了想，找出了另一份記錄——張老漢說他在糧鋪裡看見那個人和穿衙門衣裳的人說話，還聽見\"柳樹巷\"三個字。柳樹巷、糧鋪、草繩、周記貨棧、吉安商行，這幾樣東西在他腦子裡排成一列，像珠子被穿在同一根線上。中間還差幾顆珠子才能穿滿，但孔道已經打通了。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一趟縣倉。借口是\"複查入庫數量\"，周主簿陪著去了，站在倉院門口等他。陳舟走進去之後先快速掃了一遍三間倉廒的布局——格局沒有變化，第一間和第三間照常堆放米袋。他走進第二間，借著窗口的光線彎下腰看了看牆角，牆角的地麵上確實散落著幾截斷掉的草繩頭，顏色發黃，和上一次來看到的相似。他撿起一小截看了看編法，又放回原處，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主簿，\"他走出倉院的時候問了一句，\"縣倉裡用的麻袋和草繩，都是從哪裡采買的？\"
周主簿想了想：\"一般都是從府城進貨。每年年初由縣裡統一采買一批，夠用一年的量。\"他說著又補了一句，\"今年年初采買的那批還沒用完。\"
陳舟點了點頭：\"能不能讓我看看采買的賬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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