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光啟的策論每周送來兩篇，陳舟每篇都批，批完讓阿禾送去縣學門房。阿禾跑腿跑得勤快，有時上午送過去下午就帶了張光啟的新稿子回來，說是\"張公子說又改了一版，讓您再看看\"。陳舟接過來翻開，發現張光啟確實把他批注裡提的意見都改了，有些段落改了三遍，紙邊磨出了毛邊。
有一回張光啟的稿子末尾多了一行小字：\"陳兄，你前次批'末段可再深一層，聯係先秦諸子中相關主張'，我改了一版，你看看這樣行不行。\"陳舟看完那篇修改稿，在旁邊批了\"子產論政與管子輕重之比較，這一層挖得不錯\"，然後把稿紙折好放進布口袋讓阿禾送回去。這是兩人之間一種笨拙而認真的交流方式，沒有多餘的客套，但每篇稿子都在往前推進一點。
四月下旬的一個下午，陳舟在縣學院子裡碰見了孫先生。孫先生正蹲在花壇邊上撥弄一叢新栽的月季，鐵鏟擱在旁邊，手上沾著泥。陳舟走過去打了個招呼，孫先生頭也沒抬，問了一句：\"你跟張光啟互批策論？\"陳舟說\"是\"，孫先生把手裡的土按了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轉身朝教室走，邊走邊說：\"他那個人，文章底子厚，但路子窄。你要是能幫他拓寬一點，秋闈可能還有希望。\"說完人就進了門。
陳舟在花壇旁邊站了片刻，把那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往縣學門外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看見阿禾蹲在牆根下寫字，手邊放著一小截木炭和幾張裁過的舊紙。她最近已經不用小木棍在地上劃了，改用木炭在紙上寫，寫完了用布擦掉再用。陳舟走近了看她寫的內容——\"永昌十三年四月廿五，晴\"——像在寫日記，日期後麵還跟著幾個字，歪歪扭扭地寫著\"哥今天穿了灰衣裳\"。陳舟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袍子，又看了看她紙上那行字，沒有出聲，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那天傍晚陳舟從縣學回來的時候，在縣衙門口碰見了周福。周福正蹲在門檻旁邊修理一副舊馬鞍，手裡握著一根粗針在穿線，聽見腳步聲抬頭笑了一下：\"大公子回來了。\"陳舟在他旁邊蹲了下來，看他穿針引線。線穿過去又拉回來，在皮麵上勒出一道淺淺的壓痕。陳舟看了一會兒，像隨口問了一句：\"周叔，去年縣倉采買草繩的時候，是你去府城辦的？\"
周福繼續穿他的線，頭也沒抬：\"是，去年三月間去的。府城東街那家老繩鋪，跟咱們縣衙打了好幾年交道了。\"他停頓了一下，\"怎麼，大公子要查草繩的賬？\"
\"沒有，就是隨便問問。\"陳舟說，\"那家繩鋪叫什麼名字？\"
\"周記繩鋪。\"周福把線收緊打了個結，用牙齒咬斷了線頭，\"老板姓周，跟咱們周縣令沾不上親，就是同姓。不過他那鋪子的繩子結實，縣裡用了好多年沒換過。\"他說完把修好的馬鞍翻過來檢查了一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線頭，拎著馬鞍走了。
陳舟還蹲在門檻旁邊。周記繩鋪。周記貨棧。同姓，同字頭，但不一定是一家。不過繩子從周記繩鋪出來，進了平陽縣倉，然後又出現在糧倉的麻袋封口上，而周記貨棧承運安平縣的調撥糧的時候，用的麻袋封口也是同樣的編法——如果那根草繩的源頭和去向是同一條路，那周記繩鋪就是這個鏈條上最早的那一環。他站起來走進書房，把\"周記繩鋪\"四個字寫進了筆記簿裡，和之前那幾行信息排在一起。
第二天是四月廿八，傍晚天色還亮著，陳舟去了城北河邊。他沿著河堤走了一段，在一棵歪脖子柳樹旁邊蹲下來，裝作係鞋帶，目光掃過河麵。河對岸那條通往府城的官道上有一輛板車正在慢慢走，車上堆著幾捆東西，用粗麻布蓋著。拉車的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短衫，低著頭走路，看不清臉。板車沿著官道往府城方向去了，車轍在土路上碾出兩道淺淺的印痕。陳舟站起來，沿著河堤往回走。回到縣衙的時候阿禾正蹲在灶房門口擇菜，見他進來就說了一句：\"哥，你今天怎麼去河邊了？\"
\"散散步。\"
阿禾沒有追問。她把擇好的菜放進籃子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說了一句：\"明天是四月廿九。孫先生說月底要考一次縣學的摸底，讓你別遲到。\"陳舟應了一聲，回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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