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府城回來之後，陳舟沒有立刻去找周福問話。
他等了兩天，讓那個\"周福在府城東街看見了他\"的信息在腦子裡先放一放，不急著去碰。這兩天裡他照常去縣學上課，下午在書房裡翻書、批張光啟送來的策論稿，傍晚在院子裡走一圈，幫阿禾澆花。日常生活像一層攤平了的沙土，把所有凸起的東西暫時掩住了。但沙土底下的東西還在那裡，並不會因為被覆蓋就消失。
五月初六，陳舟在院子裡遇見周福。周福正在井邊打水，木桶提上來的時候水花濺在青磚地麵上，留下一攤深色的濕痕。他看見陳舟走過來，直起腰來笑了笑，喊了聲\"大公子\"，又彎下腰去把木桶提穩放在井沿上。陳舟在他旁邊站定，沒有繞彎子，直接說了一句：\"周叔，你上回在府城東街看見我了？\"
周福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直起腰來，木桶裡的水晃了兩下又穩住了。他看了陳舟一眼：\"是。那天我去府城辦事，在東街口看見大公子從巷子裡出來。隔了半條街，我沒喊您。\"他的語氣坦然平和。陳舟點了點頭：\"我那天去了一趟周記繩鋪，看了看他們家的草繩。縣倉用的草繩是從那家鋪子買的，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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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直是從那家拿的貨，好幾年了。\"
\"那縣倉的草繩是隻用在縣倉，還是也會用到別的地方？\"
周福沉默了一會兒，把木桶提到灶房門口放下，轉過身來看著陳舟。他臉上的表情沒有變，但陳舟注意到他指腹無意識地撚了一下係在桶沿上的那條麻繩，動作很輕，像在摸一根熟悉的線頭。
\"大公子，\"周福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有些事，我在縣衙乾了這麼多年，不是不知道，是不該我知道的就當沒看見。您要是查到了什麼，該往上遞的時候遞上去就行，不用跟我說。\"
陳舟站在他對麵。周福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但他說\"不該我知道的就當沒看見\"，這句話本身就說明了很多東西。陳舟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周叔，那些草繩，除了縣倉之外，還往哪兒送了？\"
周福沒有看他，目光落在井沿上那道剛被水潑濕的深色痕跡上。\"有時候會有別的人來取。不經過縣衙的賬，也不經我的手。他們自己跟繩鋪對接，用的縣衙的名義，但走的不是縣衙的門。我隻管采買，不管分發。\"他說完這句話就拎起木桶走進了灶房，把水和桶一起放在了灶台邊上，然後轉身從灶房後門走了出去。陳舟站在院子裡看著那道後門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又合上了，門板合攏的時候發出一聲細小的木料碰撞的聲響，像一句話被輕輕咽回去之後在喉嚨裡留下的餘音。
那天晚上陳舟在書房裡坐到很晚。他沒有看書，麵前攤著那本筆記簿，翻到了畫著草繩編法示意圖的那一頁。繩鋪老板說\"縣衙的繩子不走散客\"，周福說\"有時候會有別的人來取，用的縣衙名義，但走的不是縣衙的門\"。這兩句話放在一起的時候，草繩的流向就分出了兩條路——一條是明路，進了縣倉，在簿冊上有記錄；另一條是暗路，不進縣倉，不經過縣衙的賬目，但掛著縣衙的名義從繩鋪提貨。明路和暗路從同一個源頭出發，像一條河在某個節點分成了兩股支流，一股流進了記錄在冊的渠道，一股消失在簿冊的空隙裡，在地麵上找不到對應的水跡。
他把這個推斷在腦子裡確認了幾遍，然後合上筆記簿，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窗外的月亮已經升到了槐樹頂上，把院子裡照得亮堂堂的。初夏的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桂樹的清香和泥土被夜露潤濕的氣味。他站在窗前沒有動，把那個推論在心裡又過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因為證據不足而跳過某個邏輯步驟。然後他轉身走回桌邊坐下，吹了燈，在黑暗裡坐了片刻才起身回屋躺下。
第二天上午，陳舟在縣學下課之後沒有急著走，站在院牆邊一棵槐樹底下等了一會兒。等學生們都散得差不多了，他走到孫先生的屋子門口敲了敲門。孫先生正坐在裡麵翻書，見他進來就摘了老花鏡放在桌上：\"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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