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的風已經開始帶著暑氣了。院子裡的槐樹葉子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油亮亮的綠，蟬鳴從樹冠深處傳出來，一陣一陣的，像有人在不遠處拉著一把舊二胡，斷斷續續地試著音。陳舟坐在書房裡，窗子半開著，那本風物誌攤在桌麵上，翻到印著\"安平\"兩個字的那一頁，書頁邊緣被他看了好幾遍後折了一個淺淺的角。
安平縣也用了周記繩鋪的草繩。這條信息初看隻是一句散記式的描述，但把它放在已有的鏈條裡——平陽縣倉的草繩缺口、周記貨棧承運安平縣的調撥糧、吉安商行的船沿贛江而下——這幾樣東西就像幾顆散落在地圖上的珠子，被同一條線串了起來。草繩的路徑從府城周記繩鋪出發，分出了明暗兩條支流，明流進入平陽縣倉，暗流的方向則指向那個他即將前去赴任的縣。而他在安平縣的調撥記錄裡看到的那些空缺的憑證編號，和他從平陽縣衙庫房翻出的采買賬冊上那些被劃掉的條目之間，可能也存在著某種一致的模式。隻是他還缺一個能將它們同時放在同一張紙麵上的具體證明。
他坐在窗邊把筆記簿翻到最新一頁，在\"周記繩鋪\"、\"平陽縣倉\"、\"安平縣\"三者之間畫了一條連接線，線頭從繩鋪出發，分向兩個不同的方向。左邊的那條通向平陽縣倉，右邊的那條伸向安平。右邊那條線的末端他暫時寫了\"待核\"兩個字，還沒有填上具體的內容。
之後幾天他讓阿禾從灶房翻出了幾截舊草繩頭——從縣衙柴房裡找到的，說是捆柴火用的。他拿過來和筆記簿裡記的編法比了比，又和在縣倉裡撿到的那截做了對比。編法一致，但柴房裡的舊繩頭更舊一些，顏色更深，表麵有明顯的磨損痕跡。說明同樣的繩子在不同地方使用了一段時間之後會呈現不同的狀態，但如果源頭一致，編法和粗細不會有太大差別。他把這幾截繩子也收進了筆記簿的夾層裡，用一張紙包好壓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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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四那天傍晚，周縣令從府城回來，路過陳舟書房門口的時候停了停。他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像往常一樣看了看書桌的方向——目光落在攤開的筆記簿上，看見了那張畫了三處連線標記的草圖。他沒有問這是什麼，隻說了一句：\"繩子的事，有眉目了？\"陳舟抬頭，說\"有了一些\"，周縣令點了點頭，站在門口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話：\"安平縣那邊，你要是想去看看，趁現在還沒正式上任的時候去，比上任之後方便。\"他的語氣平穩，像在說一件日常小事。說完他沒有多停留，轉身沿著走廊往前院走了。
陳舟坐在燈下，把周縣令那句話在腦子裡轉了幾遍。\"趁現在還沒正式上任的時候去，比上任之後方便\"，這句話的意思是——以私人身份去安平縣比以縣丞身份去更靈活，也更安全。如果他現在以未來縣丞的身份去安平，會留下正式的記錄和痕跡，沿途和到縣之後的每一份文書、每一次拜見都會有據可查。如果以私人身份去，那就隻是一次普通人的出行，在縣衙的接待簿上不會有任何記載，也不會有任何人記得他曾經在這段時間來過。他想了想，把筆記簿合上放好，在窗前站了一會兒。夜風從窗外灌進來，帶著初夏草木的氣息和遠處田野裡隱約飄來的稻花香，濕潤而溫熱地撲在臉上，像一個無聲的確認在空氣裡停留了片刻，然後被風帶走了，不知落向了何處。
第二天早上吃早飯的時候，陳舟在灶房門口碰見阿禾。她正蹲在廊下拿抹布擦一隻陶盆，盆沿上還沾著昨夜沒洗乾淨的米粒。陳舟在她旁邊蹲下來，說了一句：\"我過幾天要出一趟門。\"阿禾擦盆的動作沒有停，隻是問了一句：\"去哪兒？\"
\"安平。\"
\"那個你以後要去當縣丞的地方？\"
\"對。先去看看。\"
阿禾把陶盆翻過來看了一遍，確認擦乾淨了才站起來，把抹布搭在盆沿上晾著：\"那我也去。\"她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陳舟看了她一眼，沒有反駁，隻說了一句：\"後天走。你收拾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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