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平陽到安平，走了兩天。
第一天的路還算好走，官道寬闊，路過的村鎮也多。他們在傍晚時分在一個叫柳林鎮的小地方歇了一夜。鎮子不大，隻有一條街，天黑之後街麵上就沒什麼人了。兩人在一家掛著舊布幌子的客棧裡住了下來，阿禾要了一碗素麵，吃了就回屋歇了。陳舟坐在客棧門口的門檻上，看著鎮上最後一盞燈在街角滅了，才起身回屋躺下。
第二天天沒亮就繼續趕路。過了柳林鎮之後路開始變窄，官道變成了土路，兩邊的田野也漸漸變成了丘陵和水塘交錯的地形。水田裡的稻秧已經長到了膝蓋那麼高，一行一行地在晨風裡輕輕擺著。路邊偶爾能看見成片成片的荷塘，荷葉鋪滿了水麵，綠色的圓盤在日光裡泛著一層絨絨的光。
阿禾走了一上午，腳程慢了一些，但沒有抱怨。她跟在陳舟後麵走，偶爾蹲下來係鞋帶，偶爾拽一拽路邊一根狗尾巴草拿在手裡轉著玩。陳舟放慢了步子等她，兩個人始終保持著一小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像一條線上的兩顆珠子，各自在各自的軌道上移動，但始終被同一根線牽著。
午時前後，他們在一處茶棚歇了腳。茶棚搭在路邊一棵大樟樹底下，擺了三四張簡陋的木桌，一個老婦人在灶台後麵煮茶。陳舟要了一壺粗茶和兩張餅，和阿禾坐在樟樹蔭裡慢慢吃。老婦人端茶過來的時候隨口問了一句：\"兩位是往安平去的？\"陳舟說\"是\"，老婦人點了點頭說\"那快了，再走半個時辰就到了\"。她把茶壺放在桌上，又看了陳舟一眼，\"你是安平人？以前沒見過你。\"
\"路過。\"陳舟說。
老婦人沒有再問，轉身回灶台後麵去了。陳舟喝完茶把茶錢壓在碗底，站起來拍了拍衣裳，和阿禾繼續上路。半個時辰後，安平縣的輪廓出現在前方。和他後來記憶裡的一樣——城牆比平陽縣矮一些，灰磚牆麵上爬著青苔，城門洞窄得隻能容一輛馬車通過。但此刻他是第一次來，初見的印象是新鮮的、未經任何後續記憶覆蓋的。他在城門口站了一息，看著城門上方那塊寫著\"安平\"二字的石匾，然後走了進去。
安平縣城不大。正街從東到西走完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兩邊的鋪麵開著門，但客人不多。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湖水氣息，混著曬乾魚和稻穀的氣味，像從城北那條河上飄過來的。陳舟沿著正街走了一段，在街角找到一家賣乾糧的小鋪子，走進去買了一包芝麻餅。付錢的時候他像隨口問了一句：\"老板，你們縣裡的麻繩一般都從哪兒進？\"
乾糧鋪的老板是個胖乎乎的圓臉漢子，聽見這個問題愣了一下，想了想說：\"繩？好像都是從府城那邊運來的。縣衙用的繩子統一采買，我們小鋪子用的繩都是去碼頭那邊的雜貨鋪買，比府城的貴一些，但省得跑遠路。\"
\"碼頭那邊的雜貨鋪，賣的繩子也是府城來的？\"
\"聽說是。\"老板把芝麻餅包好遞過來，\"反正不是本地做的。安平這邊沒人搓繩，費工夫，賺不了幾個錢。\"陳舟接過餅道了謝，從鋪子裡出來，把一包餅遞給阿禾讓她先拿著。阿禾接過來問了一句：\"哥，你問繩子乾什麼？\"
\"看看安平這邊的繩，跟平陽的是不是同一家出的。\"
阿禾沒有再問。她撕了一角芝麻餅放進嘴裡嚼著，跟在陳舟身後沿著正街繼續往前走。
陳舟沿著街走了一段之後拐進了一條巷子，巷子兩邊是住家，有幾家院牆根下堆著乾柴和農具。他走到巷子中段的時候放慢了腳步，目光在一戶人家門外的牆角掃過——那裡堆著幾捆舊繩子，明顯是捆紮柴火和農具用剩下的。他蹲下來看了幾息，繩股的排列方式和周記繩鋪的草繩一致。他又往前走了一段，在另一戶人家的門外看見半截掉在地上的繩頭，撿起來看了看，編法和之前那幾截也一樣。他沒有把這兩截繩子帶走，把它們放回了原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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