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陳舟醒得很早。窗外的天還是青灰色的，石榴樹的枝葉在晨風裡輕輕搖著，院牆根下有人在掃地，掃帚劃過地麵的沙沙聲隔著門板傳進來。他翻身坐起來，在床邊坐了片刻，把今天要做的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去城北碼頭，找船工聊一聊，看看能不能查到繩子具體的來路和用途。
阿禾已經起了。他推開門的時候她正蹲在院子裡那棵石榴樹下撿落花，把完好的幾朵放在石桌上，邊角枯了的歸攏到樹根底下。她聽見門響就抬頭說了一句：\"哥，你醒得正好。我剛才去灶房借了熱水，你洗漱完了咱們去吃早飯。\"
早飯是在客棧隔壁一家小麵攤吃的。攤子擺在巷口，幾張矮桌長凳，爐灶上架著一口大鍋，沸水翻滾著白汽。陳舟要了兩碗陽春麵，麵湯上飄著蔥花和幾滴香油，簡簡單單。他低頭吃麵的時候目光掃過街對麵——一個穿灰短衫的漢子正蹲在牆根底下抽旱煙，腳邊放著一隻竹簍。那人的身形和表情都很尋常，像安平縣城裡隨處可見的普通人。
吃完早飯，陳舟和阿禾沿著正街往城北走。早晨的安平縣城正在慢慢醒來，鋪麵陸續開了門板，有人挑著水桶從巷子裡出來，有人在門口擺出菜攤。走到城北河道附近的時候，空氣裡那股水腥氣濃了一些，混著魚蝦和濕泥的氣味。岸邊停著幾條船，船身吃水不深，像是剛卸完貨。碼頭附近的岸上堆著幾摞麻袋，麻袋口紮著草繩。陳舟放慢腳步，走近了其中一摞麻袋，目光落在封口的繩結上。編法是那種他看了很多遍之後已經能一眼認出的樣式，繩股數量、撚向、收口方式都和他記得的完全一致。他從衣袋裡掏出那截從平陽縣倉帶出來的繩頭，不動聲色地比了一下。粗細一致，撚向一致，斷口處纖維的紋理也一致。他站了片刻，把繩頭收回衣袋，轉身朝碼頭上一個正在係纜的船工走過去。
船工是個五十來歲的精瘦漢子，赤著腳蹲在船頭，手裡攥著一根麻繩往纜樁上套。陳舟在岸上蹲下來，隔著一丈左右的距離問了一句：\"師傅，你這船上的纜繩，是從哪兒買的？\"船工抬頭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看他麵生，打量了兩息才開口：\"碼頭那邊的雜貨鋪。他們的繩結實，用了幾年都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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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本地搓的？\"
\"本地沒人搓繩了。\"船工把繩套扣緊，站起來在船板上跺了跺腳，\"以前還有人搓，後來嫌費工夫，都從府城進貨了。那邊來的繩子勻淨，不像自己搓的粗細不勻。\"
\"府城哪家鋪子？\"
\"好像是叫周記什麼的。\"船工想了想，\"記不太清了，反正就是那一家。這附近用的繩子十有八九都是從那來的。\"
陳舟蹲在岸上沒有站起來。他看著船工從船艙裡又拖出一根舊繩頭看了看，然後扔回艙裡，又問了一句：\"這些繩子進了安平之後，是隻用在船上，還是別的地方也用？\"
船工又看了他一眼，像是覺得他問得有點多，但看他說話客客氣氣、穿戴也普通，就沒計較：\"碼頭上用，糧鋪用，田裡捆稻束也用。到處都是。安平這邊用繩子的地方多，你隨便走一圈都能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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